李伟是胜利村最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知青。
他本来就觉得自己考得不好，很大概率是考不上了。 那卷子上的题，他有一大半都是不确定的，出了考场那心就凉了半截。 可他还是存着一丝侥幸心理，万一呢？ 万一蒙对了呢？ 万一别人考得比他还差呢？ 可看着大家都陆陆续续收到通知书的时候，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萧知念两口子收到了，林丽陈小凤收到了，江曼卿宋朝辉收到了，王山李梅花也收到了。 他每天上工的时候看着邮差小周骑着车从村口过，那心就提起来，可每次都没有他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就像那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消沉了几天之后，他又重新给自己鼓劲。 没事，这回没考上，下回再考。 他开始把那些书本又翻出来，准备重新备战。 那劲儿头比第一回还足，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也不怕浪费了，点着油灯做题。 然后他的通知书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天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呢，小周那车铃从村口一路响过来，在他家门口停住了：“李伟！李伟！你的录取通知书！” 李伟那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上。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邮递员小周又喊了一嗓子，他才扔了斧头跑出去，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把那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头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才哆哆嗦嗦地拆开。 里头是一张薄薄的纸，上头印着省城一所大专的名字。 不算什么好学校，可那也是大学啊！ 他考上了！ 他真的考上了！ 他站在院门口，仰天大笑，那笑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要是麻雀会说话的话，估计也会同情地安慰一下这个突然疯掉的人几句。 张兰从屋里跑出来，看他那副模样，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那眼眶瞬间也红了，激动得跟自己考上也没有差了。 李伟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那嘴里喊着：“我也考上了！我也考上了！” 张兰一边哭一边笑着点头：“我就知道你能行的，你那么努力！” 出门来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毫不吝啬地祝福几句。 张兰跟李伟这笑得比他们当时办婚礼的时候更加真诚和灿烂。 其实也不是村民们不眼红，而是大家已经麻了。 他们胜利村是什么宝地不成？ 怎么别的村子一直也没有听说出大学生什么的，为什么他们村子就大学生就像是地里的韭菜，一茬接一茬的？ 这除了羡慕之余，剩下的都是麻木了。 有人还开玩笑说，明年是不是该轮到他们家孩子了。 对此同样意外的当然还有张兰。 她真是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男人能考上，这可是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跟天上掉馅饼也没有多大差别了。 自打李伟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之后，她都觉得不真实了，周围人对于她也是恭维起来。 这天张兰拎着个竹篮子往村口走，那脸上的表情跟往常大不一样，走路都带风，那下巴微微抬着，可又不好抬得太高显得太得意，就那么半抬不抬的，拿捏着一种“我也不想显摆但实在忍不住”的劲儿。 “张知青，看你这是要去镇上呀？”村口的王大娘凑上来，那脸上的笑比平时热络了三分。 张兰点了点头，又撩了撩耳边的碎发，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着的谦虚：“嗯呐。这之前我男人为了考试，复习可卖力气了，这不看着他人都瘦了不少，我就想着给他补补。这不想着去镇上割点肉回来。” “还是张知青你疼自己男人。”王大娘嘴里恭维道，“李知青这回可真是出息了，考上大学了！以后出来就是当干部的人了。你这以后可就是干部家属了，可得提携提携咱们这些乡亲啊。” 张兰那嘴上说着谦虚的话，翘起的嘴角可出卖了她的好心情：“哪里哪里，这才哪到哪，就是去上个学。”可那心里头早就得意得飞起来了，跟坐那秋千似的，荡得老高。 旁边几个婶子也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捧着：“张知青就是有福气，当初嫁给李知青的时候我就说这小伙子有出息。” “可不是嘛，看看人家这日子过的，男人考上大学，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被人这样众星捧月，张兰那嘴角是压都压不住了。 可有个婆子忽然开口：“那到时候李知青是回城念大学了，那你怎么办呀？ 这你也没有回城的名额，也不能跟过去啊。 这男人啊，不都是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嘛。 可别到时候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都为了别人做嫁衣，等到他是大学毕业了 你人老色衰，再学一下陈世美，你可就什么都没捞着。” 张兰那笑就僵在脸上了，仍旧替自己男人解释：“我男人我了解他，他就不是这样的人。” 有人很是热心，给出建议：“我看呐 那么还是赶紧生个孩子，那不是可以把他给绑住？”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怎么会，孩子一般都是拿来绑住女人的，哪里听说就拿来把绑住男人了。 这男人想要孩子还不容易？ 以后李知青可是大学生，毕业就是当干部的人，想要嫁给他的人可不要太多了，这生孩子还不是易如反掌？想要几个不行？你！” “那怎么办？” “不晓得。反正换做是我，如果那最终的不是我的，那我就索性大家都不要得到好了。 不然他在那边上大学，我在乡下种地，天天风吹日晒的，都不用动脑子想都知道这个婚姻不牢靠。”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完全忘记他们讨论的主角还在现场呢。 张兰听着听着，就觉得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冷了个彻底。 她之前还是想着太简单了，李伟考上了大学，她一样可以妻凭夫贵。 可是……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地回去了。 李伟看她没多大一会就回来了，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篮子：“你不是说要去割肉，怎么这就回来了？” 张兰把篮子往桌上一搁，因为心里有事，语气也就敷衍了些：“嗯，刚刚走到村口我这就有些不舒服，我就回来了。 想着待会要不去江曼卿或者去萧知念那边换点肉吧。 之前他们早几日不是才去镇上买了好些肉回来，指定是还没有吃完的，到时候我直接过去换就是了，也省得走那么远的路。” 萧知念如果听到，真的是死鱼眼都得翻上天。 他们早些时候因为要跟徐涛对账，她也好顺便收一下货款。 这不，又得了大笔银钱的萧知念就想着庆祝庆祝。 所以他们当天就在去镇上买了两斤肉。 可是那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怎么可能现在还有？ 而且之前萧知念也就买了两斤而已，哪里就会那么禁得起吃。 再说了这原本也是在猫冬，萧知念嘴巴可不就是馋嘛，所以买回来的五花肉她都直接烤肉吃了，还弄了好些的韩国泡菜，吃了两顿，异常满足。 话题扯远了，拐回来。 李伟这几天也是他得意的时候，见张兰这几日也是对他嘘寒问暖，家里家外更是收拾得窗明几净。 他也真的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小日子惬意无比得很。 之前张兰还会给他眼色或者挤兑他几句，可是现在完全就是个贤内助的模样。 当然他很清楚这样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但是他并不戳破，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也挺好的。 可不成想，这李伟舒坦了，可张兰心里头那根刺却扎进去了。 “眼看你再过不久就要动身去念大学了，那我这怎么办？”张兰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伟没懂她的意思：“你该做啥就做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那我们以后可就是长期异地了。” 李伟不甚在意：“那我也就是连大学门槛都还没有迈过去的穷学生，我还能怎么办。 虽然都说以后这大学生毕业会包分配，可是这到底以后分配到什么岗位、分配到哪里都是不清楚的。 而且我这学校也就是个普通的大专，可不是祁曜萧知念他们那样的京市大学，往后毕业了啥事都不用愁，各种单位都抢着要他们。” 张兰那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我也想回城，不想继续在这种地赚工分了。 你晓得的，我压根就不是种地的料子。 你不在，我压根就赚不了什么工分的。 再说了，这里很多人都考上大学了，我留在这里觉得心里不得劲。” 李伟听了这话，那脸色就沉了沉。 他坐到椅子上，一副教育的口吻：“张兰，你听我说。我这回考上大学，那是我自己拼了命复习来的。 你当初要是也好好复习，没准也能考上。 可你那时候光顾着酸别人，自己书都没翻几页。现在我没法带你回城，这是政策的事，不是我不管你。 你留在这里，我每个月从学校补贴里省出一点寄给你，你在队上挣点工分，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张兰那嘴瘪了瘪：“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 李伟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你想怎么样？我还没去学校报到呢，我哪知道那边什么情况。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再看看有没有办法。你现在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张兰没再说话，可那心里头翻翻滚滚的，全是白天那些大娘婶子的话。 …… 隔天萧知念在炕上逗孩子玩呢，冷不丁就听到张兰跟李伟的争吵声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 李伟厉喝道：“你为什么要将我的通知书偷偷藏起来？！” 萧知念那手一顿，抬头跟祁曜对视了一眼。 两个小崽子正趴在炕上玩布球，被那嗓门吓了一跳，圆圆那嘴瘪了瘪，萧知念赶紧把她抱起来哄。 隔壁不远的院子里，张兰眼睛有些闪烁。 她是不晓得李伟就连睡觉都要将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 她其实也是没有想好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听说这个通知书可以价值几百块，然后又想到白日里那些个大娘婶子的话，她就想着要把通知书先拿过来。 这万一李伟真的悄么悄自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怎么办？ 可是谁让她就是那么寸，就直接被抓了个正着。 “我就是想着把你的通知书好好收好，你这样万一搞坏了怎么办？你干什么那么防备我？”张兰狡辩。 李伟那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你觉得你说的话自己信不信？我跟你说，要是我的通知书有个万一，我立即就跟你离婚！毁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跟你不死不休！” 张兰那脸白了，那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至于嘛……” “至于！”李伟那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告诉你张兰，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你要是给我搅和了，我跟你没完！你那点小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怕我走了不回来。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这么闹，我就算想回来也不敢回来了！” 张兰那眼泪就下来了：“我……我就是害怕……” 李伟那语气稍微缓了缓，可那话里的意思没变：“害怕你就好好说，别动这些歪心思。我李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可你要是把我逼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张兰不敢再说什么了，把那通知书从柜子底下翻出来，递到李伟手里。 李伟一把拿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损坏，才揣进自己怀里，那脸色还是沉着的。 …… 萧知念在屋里听着，那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 祁曜把那两个吓着的小崽子拢到怀里，一边拍着一边说：“别人家的事，咱们少掺和。” 萧知念点了点头，可那心里头想着，这李伟以后去了学校，张兰一个人留在这儿，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