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的手指停在母板屏幕上那个双主干交汇叠加的节点上，指尖下的灵能投影微微发热。整张叠图以这个节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暗河水系三条支流从这里分流东、南、西三个方向，南北向的地脉灵能主干道在这里与暗河主干十字交叉，形成整个东华仙界唯一一处双主干交汇叠加的特殊地貌。节点的位置在中域偏北，距离天剑宗直线距离大约一千二百里，飞舟全速飞行用不了半天就能到。但问题不在于距离——在于这个节点恰好位于中域最繁华的灵脉矿区和散修坊市交汇地带，周围方圆百里内至少有几十万修士和凡人聚居，混沌神殿如果把总枢纽设在这里，不可能像万毒窟那样明目张胆地建一座九层塔，也不可能像焚风谷那样在地下挖出几百丈深的空洞。总枢纽的隐蔽程度必须足够高，高到几十万修士在地面上来来往往几百年都没有人发现脚底下藏着一个混沌神殿的核心据点。
“中域偏北，灵脉矿区和散修坊市的交界处。”云杳杳把赵烈画的那张交汇点分布草纸摊在石桌上，用指尖在其中一个标注了星号的坐标上点了点，“暗河主干在这里分叉成三股支流，地脉灵能主干道在这里与暗河十字交叉。双主干交汇叠加，地脉灵能和暗河水系两个系统的灵能供给在这里同时达到峰值。如果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要选一个总枢纽的位置，不可能选别的地方——只有这里能同时满足大型据点的全部灵能需求。但问题是这片区域的地面上是灵脉矿区和散修坊市，人口密集，混沌神殿不可能在地面上建任何显眼的建筑。他们的据点一定在地下——而且很深，深到矿区的开采活动和坊市的地下管道都碰不到它。”
“暗河水系在这一段的水道深度是多少？”赵烈翻出沈月手绘的暗河水系全图，在上面找到中域偏北那条暗河主干分叉的位置。沈月在这片区域标注得很详细——暗河主干在这里的深度大约在地表以下一百五十丈到两百丈之间，比南域沼泽那一段深了将近一倍。分叉后的三条支流分别往东、南、西三个方向延伸，其中往东那条支流恰好穿过灵脉矿区的核心开采区，往南那条支流则经过散修坊市的地下，往西那条支流最浅，只有地表以下不到八十丈，但水道极窄，宽度不到三尺，人钻不进去。
“一百五十丈到两百丈。”云杳杳重复了一遍这个深度，目光在草纸上那片被赵烈用炭条圈出来的区域上停留了几息，“灵脉矿区的开采深度一般不超过一百丈，散修坊市的地下管道最多挖到地下二三十丈。混沌神殿如果把总枢纽设在暗河主干和地脉灵能主干道交汇的位置，深度至少在一百五十丈以下——这个深度远远超过地面上所有人类活动的范围，灵脉矿区挖不到，散修坊市的管道也碰不到。几百年来地面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知道脚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但暗河主干在地下一百五十丈到两百丈的深度，人要下去必须通过某种通道——要么是天然溶洞，要么是人工开凿的竖井。万毒窟用的是涵洞和通风井，焚风谷用的是矿洞和传送阵，东海祭坛用的是空间扭曲屏障。总枢纽的入口不会比这些更容易找。”赵烈翻出崔大勇的审讯记录，在记录里搜索跟总枢纽有关的任何信息。崔大勇交代过，所有晶石通信的信号最终都会汇聚到一个叫“主脑”的东西上，他不知道主脑是什么，主脑还是云杳杳的说法，他就顺着用了，但他维护阵盘时发现所有晶石的上报信号都指向同一个空间坐标。赵烈在审讯记录里找到了岳震山记下的那个坐标——一组不完整的空间坐标数据，崔大勇说他记不住完整的坐标，但他有一次在阵盘屏幕上看到过那个坐标的缩略图，缩略图显示的信号传播方向是往仙界上方。但往仙界上方的信号最终落地在九千神界暗渊殿，那是巨茧警告信号的去向，不是日常晶石通信的汇聚点。崔大勇说的“所有晶石上报信号都指向同一个空间坐标”，这个坐标和巨茧警告信号的去向不是同一个——警告信号是紧急上报，只在晶石持有者死亡时激活，直接穿透界壁飞往九千神界暗渊殿；而日常晶石通信信号是在仙界内部传输，应该汇聚在东华仙界境内的某个位置，也就是所谓的“主脑”所在。
“崔大勇看到的那个坐标缩略图，他有没有说过缩略图上显示的具体位置特征？不是坐标数据——是他看缩略图时第一反应想到的是什么地方。”云杳杳问。
赵烈把审讯记录从头翻到尾，在岳震山记的密密麻麻的问答记录里找到了崔大勇关于坐标缩略图的那段供述。岳震山问崔大勇“你说你看到过坐标缩略图，缩略图上有什么特征”，崔大勇的回答是：“缩略图上显示那个位置在仙界中部偏北，我认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地方——但我认出了地图上标注的一条河。那条河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个被拉长了的人字，分叉成三条——往东那条穿过一片标注着矿区的区域，往南那条穿过一片标注着坊市的区域。我当时以为这个坐标是某个矿区的仓库，因为矿区仓库用晶石通信也很正常。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矿区——是主脑。”
“人字形分叉成三条。暗河主干在中域偏北分叉的走向恰好是人字形——往东、往南、往西三条支流从分叉点辐射出去，俯视视角看就是一个人字。崔大勇看到的缩略图上标注的那条河，就是暗河主干。主脑的位置就在暗河主干分叉点和地脉灵能主干道交汇点——也就是我们现在锁定的这个双主干交汇叠加节点。”赵烈在草纸上把暗河主干分叉的走向又描了一遍，描完后把人字形分叉的三个端点分别连到灵脉矿区、散修坊市和西边那片未开发的荒山，整张图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张早就画好的战略布防图。混沌神殿把总枢纽设在暗河分叉点，三股支流就是三条天然的物资运输通道——往东那条通往灵脉矿区，可以从矿区直接获取灵能补给；往南那条通往散修坊市，可以暗中招募散修并在坊市地下建立情报网络；往西那条虽然最浅最窄不适合通航，但恰好穿过一片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荒山，一旦总枢纽暴露需要紧急撤离，往西就是最安全的逃生路线。
“主脑在暗河分叉点。入口在哪里，需要实地侦察才能确定。但有一件事可以提前做——让周正安排执法堂的人去灵脉矿区和散修坊市暗中排查，看看这两个地方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的人员流动或者灵能波动。混沌神殿在南域枢纽被摧毁之后，所有残余据点都进入了静默状态，不再发信号，不再接受指令。但静默不代表沉睡——残余据点里的人知道枢纽被毁，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主动联系总枢纽请求下一步指令。灵脉矿区和散修坊市是离总枢纽最近的两个地面人类活动区，如果有人从据点里出来试图联系总枢纽，最有可能出现在这两个地方。”云杳杳把草纸上的几个关键坐标抄了一份交给赵烈，让他转给周正，然后从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南疆回来之后她还没来得及真正休息，在万毒窟塔底攀爬垂直通风井时肩胛骨之间的肌肉一直绷着，现在放松下来才感觉到那一整片区域都在隐隐发酸。她在石榴树下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把肩胛骨附近的筋膜拉开，然后走到林青璇的石凳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青璇小腿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粉色伤口。伤口表面的皮肤恢复得不错，姜长老的药膏确实管用，但云杳杳的视线没有停在皮肤表面——她的神识极其隐蔽地沿着林青璇小腿的经脉往上扫了一遍，速度快到林青璇本人连一丝异样都感觉不到。
在涵洞里钻窄缝时碎石划伤的小腿、在暗渠淤泥里泡了半个时辰后被沼气沉积物腐蚀的脚踝皮肤、在万毒窟塔底攀爬铁栅时被锈铁边缘割破的手腕、在暗河支流里被月萤花根须无意中抽到的后背——林青璇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有十几处，大多数是皮外伤，苏合和姜长老已经处理过了，表面上看起来都没什么大问题。但云杳杳的神识在扫过林青璇后背被月萤花根须抽到的那一片区域时停了一瞬。月萤花的根须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荧光黏液，那层黏液本身没有毒性，但它渗透进皮肤后会残留在皮下组织里，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荧光薄膜。这层薄膜在短期内不影响身体机能，但如果在体内停留超过几个月，它会逐渐吸收周围细胞的灵能，导致局部组织出现慢性灵能匮乏，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那片皮肤会慢慢失去知觉，然后扩大到周围区域，最后整片后背都可能感觉不到疼痛和温度变化。
林青璇自己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月萤花根须抽到的位置在后背肩胛骨下方，是她自己够不到也看不到的盲区。姜长老处理伤口时没有用神识扫描皮下组织，所以也没有发现那层荧光薄膜。
云杳杳在林青璇旁边站了片刻，把手掌轻轻按在林青璇后背上那个月萤花根须抽到的位置，隔着衣服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周围略低一点。“你后背这里有一块肌肉绷得太紧了，放松。我给你按一下，不然明天会酸。”
林青璇正在低头看姜长老留下的灵植文临摹笔记，听到云杳杳的话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想。云杳杳的手掌隔着衣服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手法跟任何一个稍微懂点推拿的人都没有区别。但在揉按的同时，一缕极细极精纯的创生源息从云杳杳的掌心无声无息地渗入林青璇的后背皮肤，穿过皮下脂肪层，在筋膜和肌肉之间的界面上精准地找到了那层月萤花荧光黏液残留的薄膜。创生源息无声地包裹住那层薄膜，将其完整地分解成最基础的灵能微粒，然后引导这些微粒进入周围的毛细血管，让它们随着血液循环自然代谢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外泄，没有任何光芒闪烁，甚至连云杳杳手掌按在林青璇后背上的力道都没有变化——她揉按的节奏始终保持着不快不慢的均匀速度，像一个普通的推拿动作。
月萤花残留的荧光薄膜被清除后，那片皮肤的温度在几息之内回升到了正常水平。云杳杳的手掌没有立刻拿开，而是继续沿着林青璇后背的经络走向往上揉按，在揉按的过程中用同样的方法逐一清理了林青璇身上所有残留的暗伤——手腕被锈铁割破后皮下残留的铁锈微粒、脚踝被沼气沉积物腐蚀后留下的微量蛊虫体液残留、小腿碎石伤口深处没有被止血药粉完全拔出的腐蛊毒残余、以及后颈被万毒窟塔底瘴气熏蒸后附着在皮肤角质层里的一层极薄的瘴气沉积物。这些残留物每一处都微不足道，单独拿出来都不会影响林青璇的健康，但它们加在一起就像一把撒在伤口上的细盐——不会致命，但会让伤口愈合得慢一些，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会在林青璇下一次全力战斗时突然出现一瞬的力不从心。
云杳杳把这些细盐一粒一粒地捡走了。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的手掌始终保持着均匀柔和的揉按节奏，从后背到后颈到手腕再到脚踝，像任何一个关心同伴伤势的人会做的那样。林青璇被她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手里的临摹笔记差点滑到石桌底下，眼皮也开始往下沉。“你什么时候学的推拿？以前没见你给人按过。”林青璇的声音带着被按舒服之后特有的懒洋洋的鼻音，头歪在石桌上，脸枕在手臂上，半眯着眼睛看云杳杳。
“第一世的时候学的。九千神界有个老药师，专门给修士做筋骨推拿，我在他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学了点皮毛。”云杳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手上的推拿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说的是实话——第一世在九千神界时确实跟一个老药师学过推拿，只是那时候学推拿是为了在战斗后给自己放松筋骨，从来没有给别人按过。至于用创生源息清理暗伤，这跟推拿没半点关系，但反正创生源息无色无味无光无息，林青璇只觉得身上被按过的地方特别舒服，那些在南疆积累的酸痛和沉重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层一层地揭掉了。
林青璇趴在石桌上被她按着按着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手里握着的临摹笔记终于彻底滑到石桌底下，在石板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苏合从侧院药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那本临摹笔记捡起来放在石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去继续捣她的药。云杳杳把林青璇身上最后一处暗伤——左脚踝内侧一道被暗渠碎石划破后没处理干净的细口子——清理干净后，把她放在石桌上的外衣拿过来盖在她背上，然后走到石榴树另一边坐下，拿起赵烈存好警告信号数据的玉简开始第二次读取。这一次她读的不是警告信号本身，而是赵烈在数据末尾附带的一段分析注释——赵烈在注释里提到，茧子晶石和接收者晶石虽然基频完全一致，但二者的振动波形在放大到最大分辨率后存在一个极细微的频率差异，差异的量级极小，可以忽略不计，但差异的存在本身说明这两枚晶石不是从同一块母晶上切割下来的。如果它们来自不同的母晶，那就意味着混沌神殿至少有两套晶石生产线——一套生产茧子晶石，一套生产接收者晶石。而这两套生产线最终的产品却能保持基频完全一致，说明它们共享同一个频率校准标准。这个标准从何而来？如果赵烈的晶石三层结构模型成立的话，最外层的信号收发符文层里一定嵌有一组负责频率校准的核心符文，这组符文是晶石生产线上的标准模板，所有晶石不管来自哪条生产线都要刻上这组符文，才能保证所有晶石发出的信号都能被同一条通信网络接收和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