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丛中三个人影快速移动,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被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屋檐下挂着的破风铃的叮当声盖了过去。云杳杳走在最前面,深海玄铁剑横持在腰间,剑尖微微上挑,剑身上残留的暗河水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只在剑刃根部靠近剑格的位置还凝着几颗极细的水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她选的路线绕开了古河道对岸那只乌鸦傀儡的正面视野——从丙十七号仓库后窗出来后往西偏了约莫三十度,沿着古河道下游方向一片干枯的芦苇荡边缘走,芦苇秆子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恰好掩住了她们的脚步声。
林青璇跟在她右后方两步的位置,备用长剑已经换了左手握着——她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从井口铁爬梯上沾的锈粉,握剑时锈粉沾在剑柄缠绳上会让手感变涩,影响出剑的速度。她用左手握剑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防守范围反而更大,因为左手出剑的角度和右手不同,对方惯用右手的修士往往防不住从左路斜刺过来的剑。她在万毒窟地下二层跟蛊虫近身搏斗时就用过这个手法,那些蛊虫的反应速度比同阶修士快得多,照样被她从左路切入刺穿了十几只。
江疏影走在左后方,右手握着短剑,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平稳得看不出左肩有伤。她的左肩骨痂虽然还没完全软化,但姜长老的药膏和云杳杳暗中用创生源息帮她松解纤维粘连的效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叠加到了一个临界点——骨痂周围的软组织比刚来忘忧峰时柔软了不止一倍,左臂能活动的范围也从只能防守腰腹扩大到了能举到胸口高度。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的屋脊,那只乌鸦傀儡还停在最高的那根屋脊上,头朝向丙十七号仓库的方向,黑豆大的眼珠里暗紫色光芒一闪一闪的,说明控制者还在通过它盯着仓库的正门和侧面,暂时没发现她们已经从后窗翻出来绕到了它的视野盲区。
绕过芦苇荡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后,废弃骡马市的开阔空地就出现在三人面前。这片空地比赵烈在坊市勘探报告里描述的还要大——至少有三四十丈见方,地面是几十年前坊市全盛时期用黄土和石灰混合夯实的硬土,虽然废弃多年长了不少野草,但夯土的底子还在,草根扎不深,踩上去依然能感觉到脚底的硬实感。空地四周零零散散地戳着几根拴马石桩,石桩上刻着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的槽痕,那是当年骡马贩子拴牲口时缰绳在石头上长年累月磨出来的。空地正中央有一口填了一半的枯井,井口石板上压着半截磨盘,磨盘上蹲着一只灰毛野猫,看见三个人影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尾巴一竖,嗖地跳下磨盘窜进了对面的废马棚里。
云杳杳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心里飞快地做了判断。骡马市三面开阔,南面靠古河道下游方向是一排废弃的马棚,马棚的木柱和横梁虽然朽了大半但整体框架还在,棚顶的瓦片塌了七八成,剩下几片残瓦挂在椽子上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马棚后面就是古河道的堤岸,堤岸上长满了带刺的荆棘丛,人钻进去会被刺挂得满身是伤,不太适合作为撤退路线。东面是坊市旧址的主街方向,街道两旁的铺面早就搬空了,门窗都被拆走,只剩下一排排空洞洞的门框像骷髅的眼窝一样对着空地。西面就是她们来的方向——芦苇荡和老柳树。北面是一片相对完整的旧仓库区,仓库的外墙是用大块青石砌的,墙体厚实,门窗虽然也没了,但青石墙本身就是天然的掩体。
“那个圣境巅峰的缩地成寸速度很快,一旦开打,他会是第一个冲过来的。”林青璇走到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旁,用剑尖在树根部的硬土地上画了几道简易的地形线,“如果我们在空地中央跟他打,他的三个同伙可以从任意方向包抄。但如果我们在马棚那边打——马棚的立柱和残墙会把战场分割成几个互不相通的小块,他们四个人没办法同时从四个方向围攻,只能分成两两一组从马棚两侧绕过来。这样我和疏影就可以分别牵制住一边,你专心中路对付那个最强的。”
“马棚的立柱朽得厉害,经不起圣境级别的灵能冲击。他们随便一掌就能把整排马棚轰塌。”江疏影用短剑的剑尖点了点林青璇画的那几道线,“但马棚后面那道堤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荆棘丛虽然挡不住圣境修士,但荆棘丛再往外就是古河道的河床。古河道虽然早就干了,河床的淤泥还在。几十年的老淤泥,表面晒干了结了一层硬壳,底下全是软的,脚踩上去会陷到大腿根。他们如果从堤岸那边绕后,势必要穿过淤泥滩,速度至少会被拖慢一半。”
云杳杳听完两人的分析,没有在地面上接着画线,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马棚残墙上投下一道道参差不齐的阴影。她盯着那些阴影看了几息,然后说:“不需要马棚,也不需要淤泥滩。就在空地中央打。”
林青璇和江疏影同时看向她。
“空地中央没有任何掩体,看上去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云杳杳把深海玄铁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手腕一转,剑尖在硬土上画了一个极淡的圆圈,“但这个空地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地面平坦,视野开阔,任何方向的动静都逃不过眼睛。马棚和旧仓库虽然能提供掩体,但掩体同时也挡住了我们自己的视线。在掩体后面你看不到对手在掩体另一侧干什么,他可能在蓄力,可能在布阵,可能在发信号叫更多援兵。在空地上打,他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我能看清他每一个动作。”
她顿了顿,剑尖往上一挑,带起一小撮碎土:“至于那个圣境巅峰——我来打。你们只需要拖住另外三个,别让他们干扰到我。拖多久?拖到我把他打服为止。”
这句话她说得极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但林青璇和江疏影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嚣张,不是轻敌,而是一种对自身实力绝对精准的估量。云杳杳从不夸口,她说能打服,就一定能打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