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初。
春日的齐鲁大地,草木葳蕤,但弥漫在泰山派门人心头的寒意,却并未随着季节更替而散去。
岳不群带着梁发、岳灵珊、施戴子三人,沿着天门道人一行刻意留下、却又不易被外人察觉的隐秘记号,一路向东南追踪。这些记号或是石头下压着的特殊草结,或是树干上不起眼的刻痕,或是岔路口几粒特定方式摆放的石子,皆是泰山派内部约定、岳不群与天门道人临时商定的联络方式。天门道人显然牢记着自己的“卧底”使命,尽可能地为可能到来的接应者留下线索。
他们追踪的目标——天门道人及其带领的二十余名泰山精英弟子,此刻正行走在一条更加隐秘、也更加诡谲的道路上。
这支队伍人数虽不如玉音子或玉磬子所率之众,但质量极高。除天门道人这位八品中的掌门外,尚有两位七品初阶的长老,五六位六品中高阶的资深执事,其余弟子也多在五品上下,且年纪多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正是经验和体力结合最好的阶段。他们沉默地行走,队形严密,眼神警惕,即使换了便装,那股属于名门大派精英的沉稳气度与隐隐的锐气,依然难以完全掩盖。
岳不群在远处山林中观察,心中了然。难怪“黑刃”会盯上泰山派,甚至不惜拿出重利和把柄威逼利诱。这样一支训练有素、实力不俗的“正规军”,对于任何意图在江湖上有所图谋的势力而言,都是极有价值的补充。尤其是“黑刃”这种行事诡秘、似乎更侧重于暗杀、刺探、胁迫等阴暗手段的组织,正需要这样一支能够正面执行某些任务、又能提供一定“名门正派”光环掩护的力量。相比之下,玉音子带领的“火种”以年轻弟子和未来潜力为主,玉磬子那帮人则是乌合之众、离心离德,“黑刃”显然更看重天门道人手中这份“现货”。
只是,“黑刃”收服这样一支力量,具体要用来做什么?仅仅是扩充武力?还是有更深层的、与他们在东南沿海的活动、乃至当年刺杀裕王的图谋相关的计划?岳不群目光沉凝,他知道,答案或许就在前方。
得益于天门道人队伍的谨慎和人数带来的相对缓慢速度,岳不群四人轻装简从,施展上乘轻功,虽然起步晚了半日,但在追踪的第四天下午,已然远远缀上了对方的队伍。
此刻,队伍已经离开了山东地界,进入了南直隶(今江苏)北部的沂州(今临沂)一带。地形逐渐从丘陵向平原过渡,水网开始变得稠密。天门道人等人也变得更加警惕,留下的记号愈发隐晦,有时甚至故意绕行,似乎在检验是否有人跟踪,又或者是在遵循“黑刃”接引者的指示。
岳不群愈发小心,将距离拉得更远。
又过了一日,队伍抵达了海州(今连云港)地界。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咸腥气息,那是大海的味道。道路两旁开始出现盐碱地和零星的渔村,人烟稀少。
天门道人一行在接应者的带领下,没有进入任何城镇,而是折向东北,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土路,最终在一片远离村落、芦苇丛生的废弃码头停了下来。
此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这片荒凉的海滩和远处模糊的海平面染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码头的木制栈桥大半已腐朽塌陷,只剩下几根黑黢黢的木桩歪斜地戳在水里,随着潮水轻轻晃动。
黑衣首领(岳不群暗中给他起了个代号“黑刀白柄”,因其刀柄缠白色线圈)示意众人原地休息,保持安静。他自己则走到码头尽头,面向苍茫的大海,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海螺,凑到嘴边,以一种奇特而规律的节奏,呜呜地吹响起来。
螺声苍凉,穿透薄暮的海风,传向远方。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的芦苇荡深处,传来几声类似水鸟的鸣叫。紧接着,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是几个皮肤黝黑、身穿破烂渔夫短褐的汉子。他们脚步轻快,眼神锐利,全然不似寻常渔民。
双方在码头上碰头,相距数丈停下。“黑刀白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用的是某种晦涩的方言。对面的渔夫头领也回了一句,声音同样低沉。
暗号对上。
渔夫头领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身后的几名渔夫立刻行动起来,迅速脱下外衣,里面竟是紧身水靠,毫不犹豫地踏入冰冷的海水中。他们水性极佳,如同游鱼般潜入水下,开始在水底摸索。
不多时,一名渔夫从水下冒头,手中拽着一根粗壮的、浸满海水的麻绳。其他人围拢过去,顺着麻绳潜入更深的水底。一阵轻微的水花搅动声后,水面下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拖动。
“哗啦”一声水响,一艘长约三丈、黑乎乎的渔船,竟被这几名渔夫从齐腰深的海水下的淤泥中,生生拖拽了上来!这船显然经过特殊处理,船身涂着哑光的黑色涂料,木质坚实,船篷低矮,没有悬挂任何标识。
渔夫们动作麻利,用备好的布巾和木桶,快速清理掉船舱内的积水和少量淤泥。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无数次。
“黑刀白柄”转身对一直默默观察的天门道人道:“天门掌门,劳烦诸位在此稍候。在下需先行一步,前往‘那边’汇报情况,并安排迎接诸位同仁的座船。此地有我这两位兄弟,他指了指留下的两名黑衣人照应,请勿随意走动,更不可生火。”
天门道人点了点头,拱手道:“有劳阁下。我等在此静候佳音。”他心中却是一凛,从沉船、潜行、到如此隐蔽的接应点,“黑刃”行事之周密诡秘,远超他之前的想象。这个组织的力量和触角,恐怕比他预估的还要深广。
“黑刀白柄”不再多言,与那渔夫头领低声交代几句,便与另外两名黑衣人一起,登上了那艘刚刚清理出来的黑色渔船。渔夫们摇动船橹,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暮色渐浓的海面,很快便消失在远处起伏的波浪和逐渐升起的海雾之中。
废弃码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海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潮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海天相接处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黑暗吞噬。一弯细月升上天空,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辉。
天门道人示意弟子们就在码头附近的干燥空地上打坐休息,保持警惕。一名年轻弟子觉得有些湿冷,又见四周荒僻,便想捡些枯枝生一堆小火取暖,刚有动作,就被留下的那两名黑衣人之一冷冷制止:“不可。”
那弟子有些不服,天门道人却立刻沉声道:“听令行事!”那弟子这才讪讪退下。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海上的夜晚,气温下降很快,湿冷的海风阵阵吹来,饶是众人都有内功护体,也感到些许寒意。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和克制,只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永恒的潮声。
岳不群四人潜伏在数百步外一处地势略高的沙丘后,借助稀疏的灌木和夜色掩护,远远观察着码头上的动静。梁发和施戴子轮流以简易的“千里镜”(单筒望远镜,此时已有雏形,多为军中或豪商所用,岳不群通过特殊渠道弄到两副)监视,将情况低声回报。
“师父,他们一直没动,很安静。”梁发低声道,“那艘小船去了东南方向,看不到了。”
岳不群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海洋深处。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快速移动的光点。那光点时隐时现,并非寻常渔火或灯塔,倒像是某种特殊的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