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体型极为庞大的老龟。体长约莫十米,宽约十米,脖子和脑袋竖在水面上,足有四五米高,粗硕高挺得宛如苍天巨木一般。
而在这只老龟的头顶上,正站着一名身穿玄色胸甲,搭配红色长裙的女子。
老龟游速极快,激起漫天水花。
但奇怪的是,女子的发丝和衣袂没有丝毫飘荡,水花也没有一丁点沾染到她身上。
随着距离持续拉近,陈成还看到老龟背上蜷缩蹲坐着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皆有,看穿着打扮,身份也是形形色色。
其中有两道身影,陈成着重留意了一下。
其一是一名身着白裙,发色如雪,双眼缠了一条白绫的目盲女子。
她怀中抱着一把材质像是某种不知名巨大兽骨的古琴。
而她修长白皙的玉颈上,竟戴着一个足有手掌宽的金属项圈,看上去像是玄铁,表面哑光,篆刻着一些极为晦涩的符纹。
其二则是一名身穿黑灰色长袍,满头银发披散的中年男人。
又一个向问锋?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整个人顿时警惕起来。
片刻後。
海文远也大概看清了後方的情形,整个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那是北帝伏魔宗『外门玄甲院』独有的玄甲鳄龟,看样子,应是北帝伏魔宗的外门弟子,从海匪手里救了一批平民。”
此言一出,陈成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海文远。他毕竟是能与帝落城中贵人做买卖的大老板,对北帝伏魔宗的情况竟也颇为了解。先前多多少少是有点小瞧他了。
一段时间後。
那玄甲鳄龟已经迎头赶上,站在它头顶的那名女子,直接亮出了一块刻有一个赤红色“北”字的令牌。
一见此令,海文远立刻抱拳鞠躬,毕恭毕敬地高呼道:
“草民拜见上宗高足,不知尊驾有何吩咐?”
那女子嘴唇轻启,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身後这些,是从『黄鲨寨』海匪手中救下的客商,你帮我把他们送到北辰港去。事成之後,持我信物,可在帝落城兑换『北帝通宝』一枚。”
“草民遵命!”
海文远连连作揖,诚惶诚恐道:
“承蒙尊驾看得起,这已是草民莫大的荣幸,岂敢再贪图北帝通宝……”
“罗嗦。”
没等海文远把话说完,那女子屈指一弹,瞬间便将一枚水晶飞针,钉在了海文远面前的船舷上。
海文远当即闭紧了嘴,额角冒汗,喉结翻滚,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紧接着,那头玄甲鳄龟直接将游速控制得与商船齐平。
而在它身侧,迅速升起一阶一阶由海水搭起的楼梯。
见状,蜷缩在它背上的众人,纷纷起身,踏着这些阶梯,来到了商船的甲板上。
这驭水术,有点东西。
陈成默默看着,心头不禁微动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驭水技法,他当然也能做到。
但问题是,眼前施展驭水术的,并不是那名北帝伏魔宗外门弟子,而是她脚下的那头玄甲鳄龟。
人类与灵兽最大的区别就在於人类能修炼武学、技艺,但灵兽只有种族天赋。
这意味着,眼前这头玄甲鳄龟有两种情况。
一是,亲水驭水本就是它的种族天赋。
二是,它已经开启灵智,学会了只有人类才能运用的驭水技法。到了这种程度,它实际上就已经不再是兽,而是妖。
当然,这两种情况具体是哪一种,陈成暂时还无法界定。
但可以肯定的是,北帝伏魔宗的一个外门弟子,就已经可以驾驭这等灵智近妖的庞然大物。
可想而知,北帝伏魔宗真正所处的高度,远非世俗中的武道门派所能企及,甚至若非亲历亲见,就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
又过了片刻,所有人都已登上商船甲板,而那女子再也没有多说半句,直接驾驭着玄甲鳄龟疾速远去。
看她远去後,海文远才双手微颤着,将插在船舷上的那枚水晶飞针拔了下来,用块帕子包好,贴身收起。
“海老板……”
就在这时,满头银发披散着的向问锋阔步来到海文远面前。
“你是!?”
海文远刚才的注意力全在那位北帝伏魔宗弟子的身上,此刻才真正注意到眼前这个极为眼熟的中年男人。
随後,二人相互解释了一番,才将所有误会解开。
原来先前向问锋在与海文远约定好出航时间後,因为自己临时有事,便没有依约前往码头,也没来得及派人去告知海文远,结果,消息不知怎麽走漏到了三刀寨的探子耳中,然後便有了假向问锋登船的变故。
很显然,这件事向问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只不过,他的实力和身份地位相当於北境武道门派的高位核心长老。
反正危险都已经平安渡过,海文远自然不会再翻旧帐。
人情世故这一块,海文远自是不差:
“向前辈事出突然,来不及告知,完全情有可原。此事全怪海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
“惭愧,惭愧……”
向问锋一见阶立马就下,旋即便扯开了话题:
“海老板最後是如何脱身的?”
“多亏了这位陈公子!”
海文远一摊手掌,将向问锋的目光引向陈成,说道:
“昨晚的情形凶险无比,全赖陈公子射术如神!一箭钉杀海匪头目,更是例无虚发,一箭一个,杀了十数名海匪精锐骨干。最後三箭射崩三艘敌船的桅杆,自那之後,沿途风平浪静,这全都是托了陈公子的福!”
“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向问锋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眼底明显流露出欣赏之色。
就连周围那些刚刚登上甲板的人,注意力或多或少也都落在了陈成身上,有钦佩仰慕,更有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而此刻,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那名戴着玄铁项圈的目盲女子,略微偏了偏头,悄悄“看”向陈成。
“对了,向前辈……”
海文远压低声音问道:
“你怎麽会落到了黄鲨寨海匪的手里?”
“别提了……”
向问锋叹了口气,眉心紧皱道:
“这段时间几乎没有正常船只敢穿行这片海域,我又偏偏赶时间,只能通过鬼市中介,上了一艘黑船。”
“船到中途,我就彻底不省人事了,後来才知道,是中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药。”
向问锋顿了顿,眉心皱得更紧了些:
“真不是我说的……北境江湖,实在是太乱了,换作其他地方,鬼市介绍的黑船,背後必有鬼市主人作保,就是贵点罢了,安全性从来不用担心。哪成想,北境的鬼市黑船,竟会这般不守规矩,不讲道义。”
“谁说不是呢?”
海文远也跟着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眼下,钓鲸关岌岌可危,整个北境都风雨飘摇,偏偏民间又传出了镇北侯将反的消息,再加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魔门邪教,还有像那阴螭一样的大妖厉诡,这北境怎麽可能不乱?”
话到此处,海文远的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语气也更加低沉,甚至还微微有些发颤: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我们就会进入阴螭最常出没的那片海域……能不能活着闯过去都很难说。”
“……这你倒是多虑了。”
向问锋沉声说道:
“先前那位北帝伏魔宗的外门弟子,在与同伴交谈时,明确提到过,数日之前。那头阴螭就已经被人斩灭了。”
“当真!?”
海文远的双眼猛地瞪大起来,眼底瞬间充满不敢置信之色。
“这还能有假?”
向问锋道:
“我听他们说,北辰、海元、海角三大州府都在寻找那位斩灭阴螭的侠士。”
“官家开出的百万两赏格,随时可以兑现。而且,只要那位侠士愿意,还能获得一个品阶极高的实权官身。”
“除此之外,这三大州府的众多武道门派、豪门大族,都想与这位侠士结交。愿花重金将之奉为座上供奉的不在少数。”
“民间更是有不少百姓想为这位侠士建祠立庙,就连一向清高的士林文人都争相诗赋咏赞,歌功颂德。”
“谑!真没想到,居然闹出了这麽大的动静!”
海文远先惊叹了一声,随即便连连点头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那头阴螭作恶多端,凶残暴虐,十恶不赦,早已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那位侠士能将这畜生斩灭掉,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利国利民、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多大的动静他都配得上!”
此言一出。
包括向问锋在内,周围所有人都连连点头,极为认同海文远口中的“利国利民,功德无量”八个字。
而此刻,只有陈成面无波澜,那双深邃至极的黑眸凝望着大海远端,怔怔出神。
很显然,他并不想公开自己斩灭阴螭的事实,甚至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对这件事有多在意。
原因很简单,世间之事,负阴抱阳,有否极泰来,自然也有泰极必衰。
陈成心里明镜般清楚,公开这件事,固然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好处。但同时,也必定会给自己引来完全无法掌控、无法估量的灾祸劫数。
“向前辈。”
海文远问道:
“照你这麽说,三大州府寻找那位侠士已经有段时间了,就连北帝伏魔宗都已经被惊动了,怎麽到如今,还连一点眉目都没有?”
“这没什麽好奇怪的。”
向问锋说道:
“高人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况且,那头阴螭似乎与魔门青冥道密切相关。”
“谁要是认下了斩灭阴螭的功劳,就得顶上与青冥道不死不休的风险。”
“想当年,青冥道在销声匿迹之前,综合实力丝毫不亚於北帝伏魔宗,即便後来衰落绝迹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想与青冥道结下死仇。”
“有道理……”
海文远点了点头,
“要是照这麽说的话,即便是我斩灭了那头阴螭,也绝不会轻易站出来承认。”
“哗……”
就在这时,远处的另一侧船舷边,一道厚重凝实,绵延不绝的浪潮毫无徵兆地升起,并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远端翻涌而去。
“怎麽回事!?”
海文远和向问锋的目光齐齐朝那边看去。
紧接着那边便传来了侯海的欢呼声。
“成了!大小姐成了!”
话音未落,就见海云暖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的脸上满是欣喜之色,一双美眸怔怔望着陈成,仿佛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多谢陈公子指点!云暖茅塞顿开,方才一掌已经借得海潮之势,心神契合真意意境!《静海潮生掌》彻底圆满了!”
海云暖说着,人已来到陈成面前,抱拳躬身,一拜到底,极为郑重地行了一个谢师礼。
“不必客气,这是你的造化。”陈成随口回应了一句。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海文远顿时眉开眼笑,激动无比,道:
“自从陈公子上船後,我们便好事不断。陈公子真真是我们全家、全船的福星!”
海文远顿了顿,将自己激动的情绪稍微压下去了些,随即便转向陈成,抱拳正色道:
“陈公子的大恩大德,海某必定要好好报答。眼下,海某手头周转不便,等到了天剑渡陆桥,结得货款,海某再好好酬谢陈公子!”
陈成点点头,没再接话。
反倒是一旁的向问锋,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没想到,陈公子小小年纪竟已能指点他人悟道进阶……想来陈公子本身的悟性,必是超凡脱俗、惊才绝艳!”
“向前辈言重了,我只是偶有感悟,刚好蒙对了而已。”
陈成态度谦逊。倒是又让向问锋眼底的赞许之色更浓了几分。
随後,几人又闲聊了一阵,话题聊着聊着便落到了向问锋那位已死的爱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