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那块砖缝里,竟慢慢渗出一点黑。
黑得像墨。
黑得像水。
更像一只眼睛的瞳孔,正从墙里头慢慢睁开。
“那儿!”
周衡失声道。
陆远一步跨过去,刀尖一挑,直接把那块松砖撬开。
砖后头不是土,也不是石,而是一小截空腔。
空腔里,塞著一团发黑的布。
布上裹著什么东西,方方正正,像块木牌,又像个小匣子。
陆远一把扯出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只折成了四折的黄纸人。
那纸人被硃砂画了脸,眉眼细长,嘴巴裂得很大,和黑镜里那张路脸竟有五六分像。
最邪的是,这纸人胸口处,还贴著一张早就发霉的黄符,符头早被水浸烂,可中间那一个字,却仍能隱约认得出一“引”。
陆远呼吸一滯。
“找到了。”
他低声道。
“啥找到了?”
王成安急声问。
“替壳。”陆远道,“这就是它一直没露出来的那头。”
“门外借脸,地下借眼,镜里借路,最后都得靠这纸人做中线。”
“铁算盘守的,不只是个地窖。”
“他守的是这山里一条活阴路的总引子。”
说到这里,陆远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还没摸到邪神本体。”
“但已经摸到它伸出来的一根手指了。”
屋里几人听得心头髮凉。
可陆远没让他们再发呆。他迅速把那纸人抖开,借灯一照,才发现纸人背后竟写著密密麻麻一串小字,字跡歪斜发黑,像是拿血混墨写的。
最上头那行,赫然就是一个名號。
不是人名。
是供名。
纸人背上写著:供眼人、引路人、守门人、尝灯人、压床人————
一串串名字后头,还各自画著小小的圈。
圈里有的已经涂黑,有的还空著。
周衡看得嘴唇都白了:“这————这什么意思?”
陆远盯著那串字,眼底寒意越来越重:“名册。”
“它在记谁餵过它,谁守过它,谁替它传过气。”
“空著的那些圈,是还没填满的口子。”
“这些口子,都是要人命去补的。”
王成安一听,牙都咬紧了:“这邪东西,到底养了多少年?”
“谁知道。”陆远道,“但能把名册做出来,就说明它早就不把人当人了。”
“铁算盘,不过是名册上压著的一个老钉子。”
“如今钉子鬆了,底下这套帐,就该轮到咱们来翻。”
他说完,忽然把黄纸人翻到正面。
那纸人的脸,竟和先前门外那张湿脸隱隱相似。
同样的嘴角裂痕,同样的细长脖颈,只是纸面上那双眼还没睁开,眼皮紧闭著,像睡死了。
陆远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纸人不是壳。”
“它是换名的皮。”
“门外那张脸、地下那只眼、镜里那口路,全都得靠它来换一轮名。”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极短的“咚”。
像是有东西,终於顶到了门板最外头。
紧跟著,地底那点白光也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照亮,而是“透”了出来。
白得刺眼,像一颗小小的眼珠,从土里硬生生顶起一层薄膜。
整个地窖瞬间都被那股白光冲得发冷。
宋清禾险些把灯摔了,还是咬牙稳住。
“陆哥儿————它要出来了!”
“还不是。”陆远厉声道,“它是被咱们逼得要换气!”
“都听我说””
他把那黄纸人往地上一摔,纸人刚一落地,竟自己往门、镜、地三处中间滑了一寸,像被无形的线牵著。
陆远抓住这一息,忽然抬手把铁算盘尸身一脚踢翻,让那尸身正正压在黄纸人背上。
“死尸压活引!”
“门外壳、地底眼、镜中路,全都给我卡住!”
“成安,硃砂泼尸背!”
“二小,盐撒门缝!”
“周衡,把黑镜翻正半寸,別让它全扣死!”
“清禾,灯照纸人脸!”
“林照玄,按住黑木牌,不许它翻!”
几个人忙得手脚发乱,却谁也不敢慢。
硃砂泼到铁算盘尸背,红白相衝,竟腾起一片薄薄的雾。
盐撒门缝,门外那只黑手顿时一阵乱抖。
黑镜被翻正半寸,镜里那张路脸也被强行扯出了一条歪斜的缝。
油灯照在纸人脸上,那张纸脸竟瞬间泛出一层淡黄的汗色,像活人被火逼得要醒。
而就在这一连串动作落下的同时,地底那只眼终於忍不住了。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土层深处传出。
像一只闭了太久的眼皮,终於被里面的东西顶裂了。
白光从裂口里猛地漏出来,照得整个地窖惨白一片。
陆远瞳孔骤缩,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不能让它睁全。
他猛地咬破指尖,血珠一冒出来,便抬手按上黑木牌断面那粒黑点。
“以血为钉!”
“以名为锁!”
“以死压生!”
“你既躲在山里吃人,就別怪我今日掀你这层皮!”
血一按上去,黑点竟“噗”地一声,像被烫开了个口子。
紧接著,黑木牌断面里那张缩小的人脸轮廓,竟齐齐往里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最深处猛地往回拽。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悽厉的尖啸。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像一百只指甲一起划过骨头。
门板上的黑手猛地鬆开,五指扭成一团黑影,瞬间往外缩去。
黑镜里那张路脸也跟著狠狠一抽,脸颊两边的裂口霎时崩开一线,像是被硬生生撕裂。
陆远却不敢松半分,左手还死死按著黑点,右手一把抓起那张黄纸人,直接往地底那道白光裂口上压去。
“给我下去!”
“这纸人是你的名皮,今儿就用你自己的皮,堵你自己的眼!”
纸人一触白光,顿时燃起一层淡淡的黄焰。
那焰不大,却极诡,烧得纸人脸上的硃砂嘴角一下扭曲,像真有东西在里头惨叫。
“嗷一“6
一声低沉又拖长的叫声,从地下极深处传上来。
不是从门外,也不是从镜里,而像是从整座山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陆远身形一晃,险些被那声震得后退一步。
可他硬是咬牙站住了。
“成安!”
“火摺子!”
王成安一听,立刻把火摺子打著,递过去。
陆远接过火头,反手往那黄纸人上一点。
“轰”地一下,纸人终於彻底烧起来。
火苗不高,却一下把那张纸脸吞了进去。
纸上的名册字跡也在火里一点一点捲曲、发黑、龟裂,像一张旧帐单被烧穿。
而就在纸人烧穿的那一刻,门外、镜里、地底三处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间地窖都抖了一下。
土层上落下细细碎碎的灰,墙角里那盏油灯猛地一晃,差点灭掉。
宋清禾死死护住灯,嘴唇都咬白了。
周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喘得像拉磨的牲口。
王成安和许二小也都跟蹌了一下,差点互相撞著。
林照玄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双手还死死压著黑木牌,没敢松。
陆远则站在那团烧著的纸火跟前,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见,门外那只黑手已经缩没了。
门板上的脸印,沉了。
地底那点白光,也像被硬按回去一般,一寸寸往下褪。
黑镜里那张路脸则被镜背红线一绞,裂口扯成了极长的一道黑缝,像一张嘴被从中劈开。
“轰”
可最叫他心惊的是,那张最深的老脸,竟在火光將灭未灭的一瞬,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半点急、半点怒。
只有一种冷得近乎不讲理的平静。
像是记住了他。
像是把他这个人,也一併记进了帐里。
陆远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刀缓缓收回鞘中。
屋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那纸人烧成最后一点灰,门外再没有声响,地底也彻底不再拱动,黑镜更像一块死铁似的扣在地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半晌,王成安才哑著嗓子问:“陆哥儿————这算压住了?”
陆远看著地上那一撮黑灰,声音低沉:“压住了一道关。”
“没压住根。”
林照玄抬头:“你看见了?”
“嗯。”陆远点头,”那张最深的脸,认著我了。”
“咱们烧掉的是它一段名皮,一条引路的线。”
“可它本体还在山里。”
“而且,比咱们想的更老。”
“更深。”
“更不好对付。”
屋里几人听了,心里头那点刚刚松下去的气,立刻又提了起来。
陆远抬起眼,扫过眾人,语气极稳:“不过也不是没收穫。”
“铁算盘留下的这条线,咱们算是掀开了一角。”
“眼下能確定,这山里不止一个供口。”
“门、地、镜、名册,这些都是它的外壳和触鬚。”
“真正的邪神本体,应该还藏在更深处的主窟里。”
“接下来,咱们不守这地窖了。”
“要顺著它露出来的那根线,往山里深处走。”
林照玄看了陆远一眼,沉声道:“那就走。”
“趁它还没彻底缓过劲来。”
“越往深山里走,越得趁早。”
陆远没立刻回,只弯腰捡起那半截黑木牌,又把那只烧焦的黄纸灰拢了拢,装进一张破布里。
他知道,这事还远远没完。
今天夜里,他们只是撕开了邪神供养地的一层皮,摸到了主线。
烧掉了一张名皮,逼得那张最深的脸回头看了一眼。
可真正的山腹、真正的主窟、真正被供养的东西,还在前头等著。
它也许在山洞深处。
也许在枯井底下。
也许就在某个看不见的祭台后头,等著有人把它整整请醒。
陆远把刀重新別回腰侧,抬头看向地窖上方那片黑压压的土顶。
他眼神很冷,冷得像山里刮过的夜风。
“走。”
“去把这山底下那口真邪,亲手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