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陆哥儿7800
石门半掩在山体里,门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上那两道纹路,乍看像眼,细看却又像一张被拉长的嘴。
石纹之间嵌著暗红色的泥,风一吹,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从门后渗出来。
陆远站在台阶最上头,没有立刻下去。
他手里捏著那截刻著“回”字的木片,指腹在木片边缘轻轻摩挲。
木片上的字刻得很浅,像是有人不愿叫旁人看见,却又非要留下不可。
“这不是开门的东西。”林照玄看了一眼,低声道,“像个记號。”
“是回名的记號。”陆远道,“前头那东西说,进主窟要有回名。可它没说,回名不是回到人身上,而是回到它的帐上。”
王成安皱著眉:“这有啥区別?”
陆远望著门缝里那片黑,声音很沉:“区別大了。”
“名要是回到人身上,说明人还认得自己。
“名要是回到它的帐上,说明这个人以后走到哪儿,都算它的人。
“7
许二二小听得心里发紧:“那咱们进去,不就等於自个儿送上门?”
“所以不能用真名。”陆远把木片收进袖口,“它要名,咱们就给它一个假的。”
“假名一进帐,帐就会乱。”
“帐一乱,守帐的东西就得现身。”
周衡抬头看著那扇石门,忍不住道:“那咱们用啥假名?”
陆远没有马上回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小张黄纸。
纸是昨夜烧剩的,边沿焦黑,中间还留著几笔没烧尽的字。
他將黄纸摊在掌心,拿硃砂笔蘸了点血,先写了一个“陆”字,隨后又在旁边写下两个极古怪的字。
王成安凑近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陆哥儿,这写的是啥?”
“不是名字。”陆远把黄纸折起,“是供名的空壳。”
“只要写得像名,帐就会先认。”
“至於认进去之后,它发现是空壳,那就得看谁先反应过来。”
宋清禾抱著油灯,轻声问:“这会不会把邪气引到你身上?”
“会。”陆远坦然道,“所以你们都別叫我本名。”
“从现在起,进门之后,谁都不许喊我的名字。”
“叫我陆哥儿。”
“哪怕看见什么,也別乱喊。”
“尤其別喊亲人的名字,別喊死人名。”
这句话落下,眾人都沉默了。
铁算盘的尸身还在身后地窖里。
那老东西死了就是死了,绝不可能再活过来。
可他留下的旧路、旧名、旧皮,却还像一只死手,隔著山腹继续拨弄著他们。
陆远转身看了一眼来路。
崖上的雾已经重新聚拢,刚才那堆散开的黑布早已不见了,只剩几粒发黑的铜铃,掛在枯枝上,隨风轻轻摇晃。
这次,铃里有了声音。
“叮。
“”
一声。
“叮。”
又一声。
铃声很轻,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远立刻抬手。
“下去。”
眾人不敢再耽搁,沿著青石台阶向下走。
台阶湿滑,石缝里长著细细的黑苔。那黑苔不像草,倒像一缕缕泡涨的头髮,贴著石缝往上爬。
许二小走得靠后,不小心踩到一缕,黑苔竟猛地收紧,缠住了他的鞋帮。
“陆哥儿!”
他刚喊出声,陆远便回身一刀,將那缕黑苔斩断。
断掉的黑苔在石阶上扭了两下,渗出一层灰白汁水,汁水里浮著几粒细小的黑点,像没有长开的眼珠。
许二小脸都白了。
“这山里的草也不乾净?”
“这里头没有草。”陆远把刀上的汁水在盐上蹭掉,”都是供出来的东西。”
“有的吃血,有的吃名,有的吃活人的影子。”
“你以为它们长在地上,其实它们是从供口里长出来的。”
石阶越往下,温度越低。
走到第三十七阶时,石门已经横在眼前。
门缝里没有风,却有一股沉沉的呼吸,一进一出,间隔很长。每一次呼吸,门缝里的灰尘便会往外飘一点。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被那气息一吹,火苗几乎贴到灯芯上。
“里面有东西。”
王成安低声道。
“不是一个。”陆远说,“至少三层。”
“最外面是守窟的壳,中间是供养地,最深处才是主口。
1
林照玄把照魂镜取出来,镜面朝向石门。
镜中没有映出石门,反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山腹。
山腹里密密麻麻掛著许多东西,有木牌、骨片、铜铃、旧衣,还有一串串已经看不清字的黄纸。
它们全都悬在半空,隨著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摆动。
而在那些东西的下方,隱约有一条黑色的石沟。
沟里积著一种黏稠的黑水。
黑水中间,浮著一张张发白的脸。
“供物。”陆远道,“这里是外窟。”
“有人把一辈子留下的东西,都掛在这里。”
“物件留下,名就有了依附。”
“名一旦有了依附,就能被它拿来换皮。”
周衡看著镜里的那些旧衣,心里越来越堵。
“这些东西,都是谁的?”
“山里所有死过又没埋乾净的人。”陆远道,“还有那些被送进来的人。”
王成安猛地转头:“被送进来?”
陆远点头:“邪神要吃供,不是只吃牲口。”
“它最要紧的供,是人。
2
“但不是一口吞掉。”
“它先把人的名字拆出来,再把影子、记忆、骨头和旧物分开。”
“这样一来,死的人不算完整的死人,活的人也不算完整的活人。”
“他们就能一直替它守路。”
许二小握紧棍子:“那俺今儿就把这些全砸了。”
“別急。”陆远压住他的手腕,“外窟里头的东西是帐,不是根。”
“贸然砸帐,等於惊动管帐的。”
“咱们先进去,找到主口。”
说完,陆远將那张写好的黄纸贴在石门上。
黄纸一碰石面,立刻往里陷了一寸。
像石头不是石头,而是一层湿冷的皮。
门后那道呼吸骤然停住了。
四周寂静得只剩灯火燃烧的声音。
下一刻,石门內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回名。”
声音极轻,像有人隔著厚厚的土层说话。
王成安手里的硃砂险些掉下去。
陆远却面不改色,伸手按住黄纸,低声道:“归路。”
石门沉默片刻。
“供名。”
陆远答:“无主。”
门內又沉默了一会儿。
“谁引?”
陆远將那截“回”字木片贴在黄纸上。
“旧引。”
这两个字一出,石门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像有无数手指从门后爬过石面。
紧跟著,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门缝上方往下延伸,裂痕走过之处,石纹竟像眼皮一样微微张开。
“旧引已死。”门內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新引是谁?”
陆远眼神一寒。
这东西果然知道铁算盘死了。
“旧引死了,路没死。”他道,“路没断,帐便该换人。”
“新引在门外。”
“报名。”
陆远没有回答。
他突然抬手,把那截木片往石门上一钉。
“啪!”
木片嵌入石中,正好钉在那道“眼纹”的中央。
“名不在嘴上。”陆远说,“在路上。”
“你要认,就自己出来认。”
门內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整扇石门猛地震动。
石缝中钻出无数细细的黑线,像湿发一样往外涌。
那些黑线落到台阶上,迅速组成一张张模糊的字脸。
有的脸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甚至没有五官。
它们一出现,便同时张口。
“陆””
第一个字刚冒出来,陆远手中的短刀已横著扫过。
刀锋带著盐渣,从几张字脸中间一掠而过。
“嘶!”
黑线纷纷缩回去,台阶上留下几道烧焦似的痕跡。
陆远回头,冷声道:“都听见了?”
“它们会先喊本名。”
“谁答应,谁就会被它认进去。”
“无论听见谁喊,都不许回头。”
许二小问:“那如果它喊咱们家里人呢?”
“也不许回。”
“如果它喊死人呢?”
“更不许回。”
说完,陆远一脚踏过门槛。
石门没有阻拦。
可他踏进去的瞬间,油灯火苗突然全向后弯了一下,像是被门里的黑暗吹过。
王成安、许二小、周衡和林照玄紧跟在后。
宋清禾最后进门,刚跨过石槛,身后便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清禾。”
她身子一僵。
那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疲惫,像很多年前在雪夜里叫过她。
她眼眶瞬间红了。
可下一息,陆远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肩膀。
“別回。”
宋清禾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身后的声音又叫了一遍。
“清禾,回头看看。”
这一次,声音更像了。
像她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
她手里的灯火剧烈晃动,几乎就要熄灭。
陆远没有看她,只道:“那不是你爹。”
“你爹若真要叫你,不会叫你回头。”
“它只会叫你的名字。”
宋清禾听见这话,终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稳住油灯,继续往前。
进了石门,里头並不是洞窟,而是一条很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凿著许多小龕。
每个小龕里都放著一样供物。
有布鞋,有梳子,有旧菸袋,有木碗,有断掉的剪刀,还有一些已经辨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每一件供物前头,都立著一块小牌。
牌子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人的身份。
“长子。”
“寡妇。”
“药童。”
“外乡客。”
“逃兵。”
“卖炭人。”
“守林人。”
“它不记名字。”王成安看得牙根发紧,“它记的是人是什么人。”
“记身份,比记名字更稳。”陆远道,“名字会变,身份却能把一个人锁住。”
“一个人只要被它定成某种人,就算死了,別人也会这么叫他。”
“叫得久了,这个身份就成了他的第二张皮。”
林照玄忽然停在一处小龕前。
那小龕里放著一把旧算盘。
算盘珠子少了两颗,木框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长年握在手里。
小牌上写著三个字。
“算帐人。”
林照玄呼吸一紧。
“这是铁算盘的东西。”
陆远走过去,盯著那把算盘看了片刻,没有伸手。
“他不是从这里出去的。”
“他是从这里被放出去的。”
王成安不明白:“有啥区別?”
“被放出去的人,身上都带著一条帐。”陆远道,“铁算盘当年从主窟里出去,手里带著这把算盘,身上带著自己的旧名。”
“他后来替它守路,替它收名,替它压门。”
“也许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守。”
“可他欠了帐。”
周衡盯著小龕里那把算盘,忽然道:“他死了,那帐不就断了?”
陆远摇头:“人死了,帐没断。”
“帐会找下一个人。”
话音落下,石廊深处忽然响起“噼啪”一声。
像算盘珠子被拨动。
一粒。
两粒。
三粒。
声音越来越近。
眾人全都回过头。
黑暗中,有个东西正在缓缓走来。
它没有脚步声,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响动。
“陆哥儿————”王成安压著嗓子,“该不会是铁算盘————”
“不是他。”陆远语气很冷,“铁算盘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活。”
“这是他的帐在找人。”
那算盘声停在石廊尽头。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瘦长的人影。
人影穿著一件旧褂子,腰间掛著算盘,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它走一步,算盘便响一声。
可那件褂子,正是铁算盘昨夜穿过的旧褂子。
许二小脸色发白:“它穿著铁算盘的衣服。”
“衣服不是人。”陆远抬起刀,“別被它借皮。”
那人影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铁算盘的五官,只有一层被水泡胀的白皮。白皮中间裂出一条缝,缝里嵌著两粒算盘珠子。
它看向陆远,慢慢开口:“帐————该有人接。”
陆远道:“你接?”
“我不接。”那东西声音乾涩,“你接。”
它將腰间算盘取下来,朝陆远递出。
算盘上的珠子一颗颗自行移动,最后排成四个字。
“陆远接帐。”
王成安猛地吸了口气。
陆远眼神不动,伸手从袖中取出昨夜烧剩的黄纸灰,往算盘上轻轻一抹。
“铁算盘的帐,铁算盘自己背。”
“人死帐不灭,是你们的规矩。”
“可你拿死人旧皮来找活人接帐,坏的也是你们的规矩。”
白皮人影像是没听懂,仍將算盘往前递。
“接帐。”
“接帐。”
“接帐。”
声音越来越多。
小龕里那些身份牌,竟也一块块震动起来。
“长子。”“寡妇。”“药童。”“外乡客。”“守林人。”
“接帐。”“接帐。”“接帐。”
无数声音挤在石廊里,像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围著他们低语。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忽然暗了半截。
林照玄立刻把黑木牌横在灯前,低声道:“它们在找身份。”
“只要谁心里认了一个身份,牌子就会替它落名。”
陆远看向两侧小龕,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单纯的供物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