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这里,罗伯特偷看了好几眼鲍勃,还是没忍住。
“你不打算继续带队了吗?”
艾弗里正蹲在烤架旁边,拿著一把刷子往排骨上涂酱。
动作笨拙得像一只试图使用工具的金毛犬。
旁边的凯文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刷子。
“你是在涂酱还是在刷墙?排骨又不欠你钱,你糊那么厚干什么?”
艾弗里正要反驳,余光却扫到了后院柵栏门的方向。
一个穿著黑色职业套装的身影,正踩著高跟鞋,从鲍勃教练家通往后院的小径上走过来。
头髮利落地盘在脑后,一只手提著公文包,另一只手拎著一个牛皮纸袋。
看步伐就知道,这位女士刚刚打完一场硬仗,贏了,但很累。
艾弗里的眼睛瞬间亮了。
——
——
他把手里的烤肉夹子直接扔给了身边的凯文,也不管对方接没接住。
“嘿!你————”
凯文手忙脚乱地接住夹子,差点把一整排肋排掀到地上。
但艾弗里已经顾不上他了。
这个一百多公斤的大块头,此刻像一只看到主人回家的金毛,连跑带顛地冲了过去。
嘴里还用华文扯著嗓子喊。
“姐姐!姐姐!”
声音大得半个后院都听见了。
几个正在打闹的队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又见怪不怪地转了回去。
艾弗里跑到半路,又瞬间切换成了英语,朝著坎贝尔挥手。
“这里!这里!烤肉在这边!”
坎贝尔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艾弗里的热情。
她先走到了站在门廊处的鲍勃教练面前,微微頷首。
“教练,打扰了,谢谢你的邀请。”
她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袋。“带了点红酒,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鲍勃教练接过纸袋,掂了掂。
“你今天干得漂亮。”
这是他今天说过的最简短的表扬,但从鲍勃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坎贝尔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多寒暄,便转身朝著艾弗里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草坪上有些不便,她乾脆弯腰把鞋脱了,一手拎著两只高跟鞋,赤脚走过草地。
艾弗里见她终於走过来了,赶紧拖过来一把摺叠椅,还不忘用t恤的袖子擦了擦椅面上的灰。
“坐坐坐!饿了吧?我给你烤了排骨!”
坎贝尔扫了一眼烤架上那些被涂了厚厚一层酱料、已经开始往黑色进化的排骨。
脸上的表情管理出现了短暂的裂缝。
“————你烤的?”
“对啊!专门给你留的!”
坎贝尔沉默了一秒,最后选择了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回答。
“我先坐一会儿,等会儿再吃。”
林万盛在几步之外,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趁著坎贝尔低头整理公文包、暂时没有注意这边的空档,凑到了艾弗里身旁。
用华文,压低了声音。
“哟。”
语气里满是揶揄。
“不怕你姐姐把你吸乾了?”
这句话如果被翻译成英文,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杀伤力。
但用华文说出来,配上林万盛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效果直接翻了三倍。
艾弗里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开始往上红。
他迅速往坎贝尔的方向瞥了一眼,確认她没有听到,才压著嗓子用华文反驳。
“你说的什么话!”
“我怎么可能觉得我姐姐不好!”
他的华文在紧张的时候总是会出点小毛病,声调飘得厉害,听起来像是在唱歌。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急忙转移话题。
“主要是,你不知道,我今天中午陪她走了好几家。”
他压低声音,语速变快了,像是有一肚子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我以前就知道她工作很厉害,很专业。”
“但那都是听別人说的,或者看她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写文件什么的。
“从来没有实际跟著她出去跑过,你知道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发自內心的崇拜。
“今天————我跟著她挨家挨户地敲门。”
“有的家长一开始根本不想开门,觉得我们是来推销的。”
“有的家长开了门,一听说跟球队有关,脸色马上就变了,说什么都不想参与。”
“还有的,门倒是开了,但是站在门口,双手抱著胸,那表情就差把我不信你,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艾弗里用手比划著名那些家长的姿態,模仿得有模有样。
“但是她————”
他朝坎贝尔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她就站在人家门口,不急不躁,一家一家地讲。”
“每一家的情况不一样,她说的话就不一样。”
“有的家长担心得罪学校,她就从法律保护的角度讲。”
“有的家长根本不懂这些药剂是什么东西,她就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风险。”
“还有几家是单亲妈妈带著小孩的,她说话的语气就会变得特別轻,特別温柔。”
“就————完全不像平时在法庭上那个样子。”
艾弗里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苦恼,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以前觉得她厉害,是那种————”
“嗯,我女朋友很厉害,很酷。”
“但今天看完之后,我的感觉是————”
他憋了半天。
“我靠,真的好专业,好厉害啊。”
然后又补了一句。
“真的是那种,发自內心的,由衷的佩服。”
林万盛看著艾弗里这副搜肠刮肚的模样。
忍了两秒,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这语言也太匱乏了。”
“翻来覆去就是好厉害好专业。”
“你是写作文的时候,正文只有两行,然后把字写大一点来凑字数的那种人吧?”
艾弗里一脸委屈。
“我觉得我表达得已经很清楚了啊!”
林万盛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样。我出钱,送你去李老师那边补补课。”
“学学怎么用华文表达稍微复杂一点的情感。”
“总不能以后坎贝尔问你,你爱我什么。你就只会说,你好厉害好专业吧。”
艾弗里听到李老师三个字的瞬间。
脸上的表情变化堪称一部微型恐怖片。
“达咩!”他连退了两步,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
“我不要!我拒绝!”
“我才不去你青梅那边上课呢!”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老师会打人的好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小时候去她那里上过一次暑期班。就上了一天!”
“写永字,写了三十遍她都不满意。”
“第三十一遍的时候,她拿戒尺敲了我手背。好几下!”
他伸出手背给林万盛看,仿佛那上面还留著十年前的伤痕。
“一个永字,到现在都是我的心理创伤。”
“我现在看到永远这个词都会手抖。”
林万盛笑得弯了腰。
不远处的坎贝尔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自己男朋友夸张的表情和林万盛笑得快岔气的样子。
她只是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文件。
这帮男孩子,永远长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