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蜡开了第一道细缝。
铁皮艇撞上海荣七號右舷的瞬间,老黄的脑袋还在发懵。
舷梯甩下来了。
麻绳粗得能绑牛,末端繫著铁环,哐当砸在他脚边。
老黄抬头。
甲板栏杆后面站著一个人。
金丝眼镜,黑皮手套,左手无名指那截空著。
断指先生。
“先生!”老黄嗓子都劈了,“救我!他们疯了!陈大炮疯了!”
断指先生俯身看他,语气很淡。
“上来。”
老黄两手抓住绳梯,脚蹬铁皮舷板,往上爬。
他的重量加上这一蹬,铁皮艇船头狠狠顶在海荣七號船壳上。
整条小艇跳了一下。
德国机器跟著跳。
输出皮带甩出半寸,被轮子咬回去。
曲轴端的温度早就过了警戒线。排气管外壁烫得能煎蛋。
管壁內侧,李伟亲手封回去的那层黄蜡,彻底裂了。
铅皮包的缝隙被热气撑开。
白磷碰到空气。
先是一缕白烟,细得跟蚊香似的,从排气口飘出来。
然后是火。
一点,很小,从排气管口吐出来,落在艇舱底板的油渍上。
老黄正往上爬,余光扫到身下亮了一下。
他回头。
机器底下,火苗贴著铁皮舱底往柴油桶方向舔。
“什么东西?”
没人答他。
火舔到柴油桶外沿那层老油泥。
桶盖被热气顶开半寸,柴油蒸汽涌出来。
下一瞬。
气浪把艇舱底板掀起来。
铁皮船头撞进海荣七號右舷板,碎钢片扎进木层。
老黄从绳梯上飞出去,半截身子磕在船侧铁栏上,翻了个跟头,落进海里。
火油泼上海荣七號右舷甲板。
白磷粘在铁板接缝里,有人提桶海水泼上去,白烟更大了,火反而窜得更高。
甲板上乱成一锅粥。
有人扯帆布盖火,帆布三秒就著了。
有人抱著脑袋往左舷跑。有人直接跳海。
断指先生被气浪推倒在甲板上,金丝眼镜飞了,左臂的黑皮手套被火燎出两个洞,露出底下烫红的皮肉。
两个手下把他架起来。
“开船!”断指先生咬著牙,“现在!马上!”
“右舷还在烧……”
“开船!”
海荣七號的发动机带伤启动,螺旋桨搅出一团浊浪。
船身歪了一下,拖著右舷的火光,朝外海方向窜。
三海里外。
无灯渔船上,陈大炮坐在船头破木箱上。
他看著海面那片火。
橙红色,映在浪尖上一跳一跳的。
旱菸掐灭了,菸灰扣进掌心里。
老莫站在他右手边,刀没出鞘,眼睛盯著火光方向。
“断指没死。”
“看见了。”
“追不追?”
陈大炮把菸灰往海里一弹。
“不追。”
老莫偏了下头。
陈大炮看著海荣七號拖著火尾巴往深水跑,声音压得很低。
“他那条命,留著带路。”
老莫嘴唇动了动,没接。
陈大炮站起身。
“断指是严凤山。严凤山背后,还有没有人?”
老莫沉默。
“烧死一条狗,主人换条绳子照样牵。”
陈大炮拍了拍裤腿上的盐霜。
“让他跑。跑回去报信。报的越急,上头露的越多。”
这时候,西北方向海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