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用脚投票的人不会天天把自己的落脚点挂在嘴边,而李祖选在香港落地生根,从没想过换第二个落脚点,不管他在哪份文件上签哪个国籍,桥头那道门槛他始终是跨过去的。
杨志云现在的兴奋和得意是可以理解的——这相当于在香港本无交际的两派华商中间掘开了一道水渠,而他就是那个主要中间人。这怎么能让人没有成就感呢?
他走的路不是从金融圈抄近道踩进实业圈的,而是有人先在堤坝上开了一道缺口,让他顺着水流的方向自己划过去。他关上办公室的门之前,站在门框边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等那道缺口自己合拢,但它没有。他伸手带上了门,走了出去。
此刻兴奋的不止是杨志云和黄兆信。石硖尾的夜色已经被沿街亮起的灯管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段,铁皮棚的影子铺在碎石路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晚上,黄吉兴冲冲地推开公屋的铁皮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像是一扇已经被开合习惯了的声音,正在用同样的响度替今天收尾。
他连鞋都没换,弯腰从门槛上跨过来,脚底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才站住,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肯定猜不到”的兴奋:“喂豪哥!今天皇宫戏院那边炒飞的人说,美丽宫炒飞的油水至少是皇宫的十几倍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是已经在那十几倍的账目提前算好了自己能拿多少,“我们要不要去做啊?”
黄吉把肩上的旧布袋往墙边一放,布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里头装着几盒没拆的饼干。他弯下腰把布袋扶正,又直起身,目光落在吴西豪蹲在灶台边的脊背上,像是那截被压弯的弧度已经在他视线里停过太多次了,不需要直起来也能替他接住下一句话的方向。
吴西豪正蹲在灶台边擦一只搪瓷缸子,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没有停。他低着头,像是在用那块旧布把缸沿擦到一半就停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傻强有没有说过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问题像是他自己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
黄吉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我靠!美丽宫是新场的嘛!先到先得啊!合和图就可以不讲道理的吗?”他往屋里走了一步,停在煤油灯的光圈边缘,“大不了……大不了他们找来我们再让三成利咯。帮他们卖票嘛,还想怎样?”
黄吉蹲下来,把布袋里装的几份旧报纸叠好搁在窗台上,像是先用那几层纸铺垫好一条通往明天的路,再抬头看吴西豪的反应,等他自己把最后一步迈过去。
吴西豪想了想,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煤油灯旁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已经在那道灯的明暗变动里把该算的账都算过一遍,最后落在某个他能接受的位置上:“那你点一半人手,到时候我亲自去那边盯着,你看好这边的收单。”
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黄吉一眼,“美丽宫那边我不盯着,容易出事。”他说完又在灶台边蹲下,拿起那块旧布,继续擦那只搪瓷缸子。
黄吉应了一声,已经转身去盘算人手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黄吉的影子从墙上扯长又收回来,像是在那道光圈边缘多停了一瞬,确认方向已经定好,然后才让那截影子重新落回自己该在的间距里。
两个人现在也有个三四十人的手下了,每天炒飞、收单做得红红火火的。主要是这俩生意不冲突——一边收单,一边炒飞,两者兼顾,人手共用,一副像是已经把石硖尾的灰色生意摸透了的样子。一个去戏院门口占位子,一个去铁皮巷里收账,像两道各走各路的潮水,在同一个夜晚涨到差不多的高度,再从两道不同的缺口退回去。
但天黄有雨,人狂有祸。他们俩没有字头,没有大哥告诉他们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江湖什么时候讲过“先到先得”?先到先得的话,养那么多打仔干啥?社团钱多没处花啊?
黄吉点好人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吴西豪已经把搪瓷缸子擦完了,搁在窗台上朝外晾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住黄吉,只是在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的间隙里,伸手把那缸子朝窗沿内侧推了半寸,像是在用那道多余的距离重新估量一遍明天该在哪个位置接住最后一把落下来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