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尼有次在电话里说，芬恩把那只他收藏了好多年的烟斗送给真洁子了。

李祖听出她语气里那股淡淡的酸味，像是被压在某本书里的旧花，干透了也还留着一丝颜色，但他没说破。他心想：都八十多岁的人了，咋还整上恋爱番了？

电话那头的邦尼还在数落芬恩，说他有几天连饭都在院子里吃，摆个小桌，跟真洁子一人一碗，边吃边聊，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李祖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像是在替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劝的人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我觉得……我爸一辈子曲高和寡。他这一辈子能跟他平级聊天的人本来就不多，能动手的就更少了。这次可能就是遇到了一个至少在武学上能跟他平级的人，所以高兴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肯定不能出家的，全真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不近女色，他一样都受不了。”

邦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那几段话里替自己挑了一句，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是就最好”的傲娇：“哼！是就最好！敢出家，腿给他打断！挂了哈！”然后“咔”的一声，电话挂了。

李祖盯着传来忙音的电话听筒一阵茫然——继父爱消散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母爱也在变得稀薄。

与此同时，石硖尾的夜晚正在被另一道更沉的声音压住。吴西豪跟黄吉两个人现在收单偷单做到飞起。一天赚的比以前一周还要多，钞票在铁皮棚里被数过三遍，又用旧报纸包好压在床板底下，那道裂开的砖缝边缘比之前多了两道木屑，像是有人曾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确认过它的深度，又用同一根指腹把床板压回原位。

吴西豪这个局，说白了就是赌一个“灯下黑”。他赌的是金马觉得他翻不起浪，赌的是大档口看不上石硖尾那点碎银子，赌的是他把自己的摊子藏在那些客家帮、粤语帮的散档中间就能蒙混过关。

他在赌金马发现并且出手的时候，自己有能力接下那一击——但他忘了一件事：金马他们不是靠心善坐到今天的。这帮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两样东西：够狠，以及够细。

大马小马管着整个九龙的字花流水，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从王老吉到大小马，哪个不是从底层一路腥风血雨爬上来的？字花摊上的猫腻，他们见过的比吴西豪听过的都多。偷单、改数、吃私、飞注——这些招数早就是行里玩烂的老套路了，清朝就有的玩意儿。

吴西豪想出的高招，其实并不新鲜。吴西豪自以为藏得很好，但金马从他第一次偷单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但他不在乎，只是让猪笼仔继续盯，像是有人把一道缝撬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撬开，那道裂缝边缘的毛刺越磨越平，但沿着同一道缝隙渗进来的光线一直没有断过。

金马手下的猪笼仔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兴奋：“小马哥！吴西豪那边在偷单！我带大船过去砍死他？”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铁棍在掌心敲了一下，像是在反复掂量那道力道需要对准哪个高度才能一次翻回原位。

金马闻言叼着烟摆摆手，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小团灰白的雾：“不急……等他把那些散户都清理干净了再说。”

猪笼仔一听眼睛亮了：“高啊！小马哥！正好借他的手清理散户——我怎么没想到呢？”

金马有些得意地瞥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半寸：“不然怎么我是小马哥，你是猪笼仔呢？”猪笼仔闻言嘿嘿一笑，把铁棍搁回墙边，没再催。

吴西豪跟黄吉清理散户的动作很快。石硖尾那些零散的粤语帮、客家帮档口，被他拆掉一批、收编一批，剩下的也不再敢跟他们抢。

半个月的时间，他们的人手跟摊位就颇具规模了。街上有人开始叫吴西豪“豪哥”，不是码头上的那种随便一喊，是带着敬畏的，像是沿着石硖尾每一条巷子的走向，把同一道间隙同时挤开半寸，再让称呼顺着那道多出来的宽度落回各自的位置。

吴西豪跟黄吉做了分工：黄吉继续负责收单，偷单的事情由吴西豪来负责。

偷单这事情其实说来很简单——收单的摊位或者人负责卖的字花，收的钱其实是交到城寨金马那里的，相当于分销。偷单，就是吴西豪他们自己搞了一个“公司”，把收到的单放在自己摊上做，自己摊位伪装成客户向金马那边下单，俗称吃里爬外。

这种事情的关键就在于一个“不贪”。吴西豪知道黄吉肯定搞不明白，他性格太冲动。几十单里偷三单五单，细水长流的，金马不会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不会在乎。

你要是忍不住一半一半地偷，金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但吴西豪忽略了一个问题——他让黄吉只做收单，他能瞒着金马，但黄吉也能瞒着他。

黄吉坚持了三四个月之后，终于没忍住，瞒着他也开始偷单。起初是几单，后来是十几单，再到后来，他一晚上敢偷六成，像是有人先在账本的页脚划了一笔，觉得那道折痕不够深，又沿着同一道印子继续往下压，直到纸面边缘的缝隙彻底合拢，不再有新的缺口向外延伸。

金马坐在城寨那把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用指腹在那一行数字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等那行字自己开口承认，等了几秒，那行字没有开口，他才把目光抬起来：“呵……还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吴西豪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把账簿合上，搁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封面，那道声响沿着木桌的纹路铺到桌沿，又沿着桌腿落回地面，在墙角弹了一下才停住。

他侧过头：“猪笼仔！他散户清理得怎么样了？”猪笼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铁棍，他知道金马要做什么了：“基本都清干净了！他现在胃口大得很，偷单敢偷六成！”

金马冷冷一笑：“那你就带大船去做事吧。把那些摊位都抢过来。”

猪笼仔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好！”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铁棍，棍身已经磨得发亮，在门口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那道光本身也在沿着棍身提前滑向它该去的位置，把那道还没拉开的铁皮门缝从里到外重新照亮了一遍。

福义兴出街了。

夜风从城寨的窄巷深处灌进来，把铁皮棚顶的边角吹得哗哗响。脚步声从各家各户的铁门前面由远及近，沿着石硖尾的石板缝铺开，像一层刚被揭开的新铺砖，正在等下一道工序的人把边角压实。

有人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了，有人把水桶从门口拎回屋里，有人什么都没做，只在炕沿上坐着，听那道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又折向更远的巷尾，直到在转角处被墙根截断，又在另一条巷子的通风口重新接上。

沿着石硖尾的土路一路往东，有人蹲在门槛上看着那排人影经过，没有抬头看他们的脸，而是在数他们经过时带起的那阵风穿过檐角时会在同一截晾衣绳上停留多久才继续往下一条巷子推过去。走在前面的那群人手里没拿东西，走在后面的那群人手里攥着铁管和短棍。

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以外的任何声响，只有一个方向：吴西豪的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