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争执过后,整整四五天的时间,朱成再也没有踏足过吴月的经销部半步。
他不是不想去,是真的不敢去。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但凡再频繁出现在吴月面前,只会让镇上那些闲言碎语愈演愈烈,白白给本就招人非议的吴月增添无数麻烦。
更让他煎熬的是,他怕撞见吴月冷冰冰的眼神,怕从她嘴里听到彻底划清界限的绝情话语。
这几日,朱成逼着自己彻底沉下心,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砸在高考复习上。
白天他准时到艺术团上班,搬道具、跑彩排、应付临时演出,一刻不得闲,夜里回到简陋的出租屋,就着一盏昏黄刺眼的白炽灯,埋头刷题背书到后半夜。
可无论他怎么强行集中注意力,笔尖划过试卷、目光扫过知识点的间隙,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蹦出吴月的身影。
是她低头整理货物时温柔的侧脸,是她嘴硬怼人时傲娇的模样,更是她明明心软、却偏偏装作冷漠的口是心非。
那些细碎的画面缠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让他连日来的紧绷复习状态,始终带着一丝莫名的焦躁和空落。
这天午后,屋内闷热无风,老旧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吱呀的轻响。
朱成捧着历史课本,低声背诵着人际交往相关的知识点,枯燥的文字在耳边回荡,思绪却莫名飘到了几天前。
他猛然想起吴月当初质问他的那些话,一瞬间,原本缠绕在心头多日的迷雾骤然散开,心里有了无比明晰的答案。
他瞬间没了半点看书的心思,猛地从木凳上站起身,带得桌角的纸笔哗啦作响。
朱成随手抓过搭在床头的旧外套,大步冲出门,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都响的老式自行车,用力蹬着踏板,朝着吴月的经销部飞速赶去。
初夏的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多日以来的纠结和怯懦。
他冲进经销部大门时,吴月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清点堆积的日用百货,纤细的腰身绷出利落的线条。
货架上整齐码着肥皂、毛巾、搪瓷缸,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衣粉和纸张的混合味道,是独属于这个年代小店铺的干净烟火气。
朱成快步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眼神真挚又认真,一字一句开口道:“吴月,我想清楚了。”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你就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样就不会有人乱嚼舌根,不会耽误你相亲,更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吴月手上清点货物的动作骤然停下,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他。
她清亮的眸子静静落在朱成略显局促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带着嘲讽又夹杂着无奈的淡笑。
“普通朋友?”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普通朋友?天天跑来帮我干活,忙前忙后任劳任怨,旁人看我们,早就跟看小两口没区别了,你觉得谁会信?”
朱成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环顾了一圈眼前的场景。
他站在柜台外,满身风尘,是刚刚骑车赶来的模样。
吴月立在柜台后,周遭是没整理完的零散货物,暖融融的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静谧又安稳。
这幅画面,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亲近,却偏偏像极了寻常夫妻日常打理小店的温馨模样。
朱成瞬间语塞,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挠了挠头,脑子里飞速运转,想找个合适的措辞打破这份暧昧又窘迫的氛围。
可没等他想好说辞,一直低头翻看账本、看似漫不经心的吴月,忽然轻轻开口。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对了,前阵子,我去见了杨主任的侄子。”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朱成平静的心湖。
他浑身瞬间僵硬,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头瞬间涌上酸甜苦辣混杂的复杂滋味,闷得他胸口发堵。
杨主任的侄子,镇上人人夸赞的年轻工程师,家境好、工作稳、前途亮,是旁人眼里妥妥的优质婚配对象。
巨大的不安和酸涩感瞬间裹挟了朱成,无数糟糕的念头疯狂冒出来。
他怕吴月看中了对方的条件,怕对方温柔稳重、条件优越,彻底取代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他怕自己再也没有弥补过错的机会,怕这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就此彻底断裂,两人从此两两陌路,再无交集。
朱成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尴尬又压抑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小小的经销部。
良久,吴月才再次开口,平淡的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浅浅笑意。
“不过,我没相中。”
短短五个字,瞬间吹散了朱成心头所有的阴霾和酸涩。
压在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极致的轻松和喜悦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眼底的暗沉一扫而空,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吴月抬眼,恰好撞见他这副藏不住心事的雀跃模样,故意板起清秀的眉眼,佯装愠怒。
“你笑什么?”
“难不成你是觉得我眼光差,没人看得上,故意笑话我嫁不出去?”
她嘴上带着嗔怪的语气,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心思,眼底的温柔笑意根本藏不住。
吴月心里通透得很,朱成的喜怒哀乐,从来都直白得毫无保留,完全被她的一举一动拿捏。
她说相亲,他瞬间落寞紧绷;她说没相中,他立刻喜上眉梢。
这个少年的真心,坦荡又热烈,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烫。
“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朱成连忙摆手,生怕自己的模样惹她不快,语气急切又慌乱地解释。
“我就是觉得,杨主任侄子条件那么好,又是正经工程师,稳定又体面,你怎么会没看上?”
“条件好有什么用?”吴月轻轻撇了撇嘴,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嫌弃。
“那人太过呆板木讷,跟块捂不热的木头一样,坐在一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跟他待一会儿都觉得压抑枯燥,比我守一天店、搬一天货还要累,我怎么可能跟这种人过一辈子?”
朱成静静听着,心头的欢喜愈发浓烈。
他瞬间读懂了吴月的潜台词,她不贪图优越的物质条件,不喜欢刻板无趣的人,她想要的,是能和她同频、懂她心意的人。
他越发笃定,吴月心里是有他的,只是碍于自己从前的欺骗和过错,碍于少女的矜持,一直不肯轻易松口承认。
自这天之后,朱成依旧每天准时来经销部帮忙。
吴月依旧会习惯性地嘴硬赶人,嘴上念叨着让他回去复习、别耽误自己,却从来没有真的狠心把他拒之门外。
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淡,相处氛围愈发融洽松弛,偶尔还会互相打趣开玩笑。
那种朦胧暧昧的情愫,如同春日藤蔓,在两人之间悄悄蔓延、肆意生长。
朱成满心以为,所有的误会都会慢慢消解,两人的关系会一步步走向明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一切渐入佳境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骤然打破了这份安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彻底散去,空气带着初夏的微凉湿润。
朱成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骑着自行车赶往经销部,满心想着早点过来帮吴月开门整理货物。
可当他停好车,推开店门的那一刻,心头瞬间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