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细致周全的条款,罗阳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心底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连日的委屈与煎熬,瞬间有了归宿。
他反复核对通知书的签发日期与自己的收件日期,默默在心底推算信件的流转时长。
二月二十二日寄出,二月二十八日才送达,整整六天的时间,看似符合普通信件的投递速度,可罗阳心底清楚,这里面藏着不对劲的地方。
他驻守的滇南边陲,地处深山,交通闭塞,山路崎岖难行,日常普通信件从上海寄来,大多需要七天以上,遇上雨季塌方、道路中断,甚至要十日才能送达。
但1977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举国重视,全国邮政、交通部门全部开通绿色通道,优先派送高考录取通知书,速度远超普通信件。
正常情况下,原本五六天的路程,绿色通道三天便可送达,按时间推算,他的通知书本该二月二十五日就到营区。
整整晚了三天,这三天的耽搁,差点让他彻底错失报到期限,错失来之不易的大学机会。
满心疑惑之下,罗阳再次拿起那封磨损的信封,对着光线反复端详,仔细查看每一处痕迹。
片刻后,他猛然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瞬间想通了所有症结。
学校寄出信件时,只标注了部队番号,却遗漏了最关键的具体驻地——云南省边陲精准地址。
深山军营驻地隐秘,仅凭番号,外地邮递员根本无法精准投递。
他又仔细辨认信封上层层叠叠、略显模糊的邮戳,顺着邮戳轨迹,清晰还原出信件的曲折流转之路。
信件抵达昆明邮电局后,工作人员无法匹配精准驻地,只能凭借番号模糊推测,误将信件划归大理地区的另一处师部驻地。
于是,这封承载着他毕生希望的通知书,硬生生被错派数百公里,绕了一大圈弯路,辗转多次中转,才最终送达正确的营区。
看着这封历经波折、满身伤痕的信件,罗阳心底早已不止是圆梦的激动,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尽感慨。
若是中途任何一个中转环节稍有疏忽,若是信件不慎遗失、退回,或是再晚半天送达,他的大学梦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极致的庆幸席卷全身,温热的酸胀感堵满喉头,他双手紧紧捧住通知书,低头轻轻亲吻着纸面,声音哽咽沙哑。
“谢天谢地,总算到了,总算能上大学了。”
平复心绪后,罗阳立刻紧盯报到日期,发现当日已是报到最后一天,时间紧迫到极致,容不得半分耽搁。
万幸他早有准备,所有个人材料、政审证明、部队手续全部提前备齐,只需凭通知书完成最后盖章报备,便能顺利离校。
流程格外顺利,次日中午,罗阳便收拾好全部行囊,背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旧行李,正式告别驻守多年的边疆军营,踏上了奔赴上海的求学之路。
前路漫漫,路途遥远,这场求学之旅,满是奔波与艰辛。
他先搭乘山间长途客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整整两天,车身剧烈摇晃,尘土漫天飞扬。
一路风尘仆仆,灰土铺满他的脸颊、脖颈与军装,整个人灰头土脸,浑身骨骼被颠簸得酸痛发麻,仿佛散架一般。
抵达楚雄中转站后,他肩背手提三件行李,洗得发白的军用帆布包、老旧实木木箱、装满生活用品的尼龙网兜,负重前行。
他不敢停歇,快步步行两三公里赶到火车站,抵达时早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随后换乘火车奔赴昆明,再从昆明转乘直达上海的绿皮火车,全程三天三夜。
绿皮火车拥挤嘈杂,没有座位的他,全程蜷缩在车厢角落,困了就靠着行李小憩,饿了就啃几口自带的粗粮窝头,渴了就喝随身携带的凉白开。
整整六天五夜,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跨越南北千里路途,硬生生从西南边陲,奔赴到繁华的华东上海。
三月七日下午,满身尘土、满脸疲惫的罗阳,终于站在了复旦大学的校门口。
抬眼望见校门上“复旦大学”四个苍劲挺拔的大字,他瞬间僵在原地,怔怔凝望良久。
连日奔波的疲惫、一路的辛酸苦楚、数十日的焦虑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温热的泪光悄然涌上眼底,所有的付出与等待,都在此刻有了最好的答案。
他快步走进校园,直奔新闻系办公楼办理入学手续,却被告知负责新生报到的授课老师正在教室上课。
他便安静站在教室门外等候,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老师走出教室。
老师看到一身风尘、着装朴素的他,顿时面露疑惑,微微皱眉,出声询问:“同学,开学已经一周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报到?”
罗阳连忙抬手擦去脸上浮尘,双手恭敬递上通知书,条理清晰地将信件错寄、路途辗转、千里奔波的全部原委,一一如实道出。
授课老师静静听完全程经历,眼底瞬间泛起动容,眼眶微微泛红,满心都是心疼与敬佩。
路过的高年级学生、同届新生纷纷驻足倾听,得知他驻守边疆、历经万般波折才圆梦大学,无不心生感慨。
众人纷纷感叹,边疆战士求学不易,这一纸大学通知书,来得太过艰难珍贵。
本届新闻系新生共计五十九人,学校严格按照报到先后顺序编排学号。
罗阳因迟到一周,最终拿到全系最后一个学号——。
当他双手接过烫金封面的大学生证与宿舍钥匙时,悬了数十日的那颗心,终于彻底安稳落地。
久违的轻松笑容,缓缓在嘴角绽放,眼底盛满了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无限憧憬与热忱。
同一片春日,不同的人生际遇,在千里之外的浙江永嘉,另一份录取通知书,也悄然改写着普通人的一生。
三月上旬的永嘉中学,春光正好,校园里绿意盎然,一则轰动全县的消息,悄然炸开。
公社干部携手邮电局邮递员,身着整洁制服,手持一封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径直走向教学楼,专程上门送喜。
彼时,教师金常荣正在教室授课,黑板上写满工整细密的板书,他讲课深入浅出、绘声绘色,台下学生个个凝神静听,课堂氛围井然有序。
两位特殊来客出现在教室门口的瞬间,整间教室瞬间寂静无声,所有学生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满是好奇。
七十年代,在职教师考上高考,是整个县城难得的重磅喜事,消息如风般迅速传遍校园、公社乃至整个永嘉县城。
人人争相打听金常荣的喜讯,一时间,他成了全县人人称赞的风云人物。
可热闹的赞誉声中,一道不解的疑问,也在众人之间悄悄传开。
金常荣学识渊博、授课精湛,常年辅导高三学子冲刺高考,经手的学生频频金榜题名,考入各地优质高校,教学能力有目共睹。
可他此番上岸的院校,仅是浙江师范学院温州分校,一所普通专科院校,相较于他的实力与教学水平,难免显得“高开低走”。
不少人私下议论,惋惜他身怀真才实学,却没能奔赴更好的学府,白白浪费了天赋。
但熟知金常荣的亲友心里清楚,这从来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他甘愿取舍、为爱顾家的温柔与担当。
以他的高考成绩,完全足以冲刺杭州、上海的重点本科院校,前途光明,出路更广。
可他心底始终牵挂着家中老小,年迈的老人需要照料,年幼的孩子需要看护,家里所有农活与家务,常年压在妻子一人肩上。
若是远赴千里之外求学,数年归家无期,家中重担便会彻底落在妻子身上,让她孤苦无依、独自操劳。
填报志愿时,他无数次犹豫徘徊,一边是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一边是朝夕相伴的家人。
就在他两难之际,得知浙江师范学院落地温州开设分校,离家仅有数十里路程,周末便可归家,兼顾学业与家庭。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填报志愿,舍弃远方的锦绣前程,选择守着烟火家人。
喜讯传开后,公社与中学双双上门道贺,送来的贺礼朴实又厚重,全是七十年代最实用的居家物件。
印着“恭喜升学”红字的铁皮热水瓶、洁白耐用的搪瓷脸盆、印花纯棉毛巾,件件饱含着邻里乡亲与单位同事的真挚祝福。
公社干部紧紧握着他的手,语气满是赞许:“常荣,你是咱们公社的骄傲,教书育人桃李满枝,苦读升学不负初心,太了不起了!”
最初得知丈夫考上大学,金常荣的妻子心底满是不舍,生怕丈夫离家求学后,家里无人搭手,农活家务压身。
可转念一想,三年学业落幕,丈夫便可获得国家分配的稳定工作,不用常年辛苦代课,家里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她便彻底放下心结,温柔帮丈夫收拾入学行李,细细叮嘱他在校安心读书、照顾好自己,无需牵挂家中。
一家人围坐桌前,灯火可亲,笑语盈盈,满心期盼着三月二十七日,金常荣奔赴温州求学、开启崭新人生的日子。
有人取舍得温暖圆满,有人跋涉得历尽千帆,相较于罗阳、金常荣的坎坷与顺遂,汪雨的求学之路,更是跌宕起伏、步步荆棘,满是心酸与不易。
年少时的汪雨,满心怀揣着翱翔蓝天的飞行员梦想,为了这份执念,日夜苦练、严苛自律,拼尽全部力气奔赴目标。
可就在临门一脚之际,一次体检的细微偏差,彻底击碎他的蓝天梦,数年执念一朝落空,满心抱负无处安放。
高考落幕,本以为能凭借实力圆梦大学,却又遭遇恶意举报,卷入政审风波,录取资格险些被无端剥夺。
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高考机会,为了稳妥上岸,他忍痛舍弃自己天赋极高、擅长深耕的理科,跨界选择难度更低、录取概率更大的文科。
一路披荆斩棘、冲破层层阻碍,扛住压力、熬过非议、抵住风波,历经无数风险与煎熬,才终于等到属于自己的那纸录取通知书。
旁人只看见他最终上岸的圆满,却无人知晓,他一路走来的血泪与挣扎,万般心酸苦楚,唯有自己深埋心底,独自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