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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状元的消息传到了20里外

恢复高考后的首个秋季大学注册日,天色刚蒙蒙亮,乡间的土路还凝着深秋的薄霜,汪雨就早早起身收拾行囊。

身上这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是媳妇熬了两个通宵连夜缝补翻新的,磨破的袖口接了同色系的碎布,针脚细密整齐,领口还仔细熨烫过,洗掉了常年下地沾着的泥点,是家里能拿出的最体面衣裳。

他背上洗得发白的军用帆布包,包里塞着两身换洗衣裳、几本翻得卷边泛黄的旧课本,还有媳妇悄悄塞进去的几个玉米面窝头,沉甸甸的,压得他肩头微微发沉,却也盛满了沉甸甸的希望。

村口的老式绿皮班车突突作响,冒着浓浓的黑烟,是通往县城唯一的公共交通。

一路是坑洼不平的砂石土路,车轮碾过碎石不断颠簸摇晃,车厢里挤满了赶集的村民、出差的干部,还有寥寥几个和他一样去城里报到的新生。

拥挤的车厢里混杂着煤油味、汗味和干粮的麦香,闷热又憋闷,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晃得人头昏脑涨,汪雨却全程挺直脊背,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滚烫期待。

班车缓缓停在县城车站,他揉了揉发麻的腿脚,攥紧怀里的证件小心翼翼挤下车。

刚站稳脚跟,视线里就出现了几道挺拔的身影,一群身着干净中山装、鼻梁上架着搪瓷眼镜的年轻学生,手里举着红漆手写的“欢迎新同学”木牌,笑容爽朗,主动朝着下车的新生快步走来。

后来汪雨才知晓,这些热情引路的学兄学姐,都是1978年春季入学的往届新生,和他这批秋季入学的学生,本质上是同一届学子,都是赶上高考新政、逆天改命的幸运儿。

抬脚跨进师范大学校门的那一刻,一面硕大的大红横幅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目光。

纯手工书写的毛笔大字红底黄字,墨色浓艳饱满,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热烈欢迎新同学!欢迎您,未来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一行字铿锵有力,字字戳心。

滚烫的字眼撞进眼底,汪雨胸腔骤然一热,喉头瞬间哽住,酸涩与狂喜交织着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发热。

短短两年光阴,恍如隔世。

就在前年,村里选拔月薪三十斤大米的民办教师时,他因为出身普通、毫无背景,连报名的资格都被人直接掐断,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里拼死拼活挣工分糊口。

那时候的他,被村里人轻视、被旁人拿捏,连一份安稳的生计都求而不得。

可如今,他堂堂正正踏入大学校园,即将成为一名受人敬重的人民教师,彻底摆脱泥腿子的宿命,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卑微求生。

学兄学姐十分热忱,不等他开口,就主动上前接过他单薄的帆布包,轻声寒暄着引路,耐心解答他所有的疑惑。

校内的学生宿舍是老式木质上下铺,床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靠墙角的一张上铺床板上,用白色粉笔工整写着“汪雨”两个字,字迹清秀端正,是提前为他预留好的床位,一目了然。

汪雨轻轻放下行李,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郑重地从帆布包内层,掏出层层包裹的几份重要单据。

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县粮食局开具的四百八十斤粮食转移证明、派出所盖章生效的户口迁移证明,每一张单据都被他反复折叠抚平,边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小心翼翼攥着证件,快步挤到新生报名注册窗口前,静静排队等候报到。

可诡异的情况,从他排队开始就悄然发生。

身后、身旁陆续赶来的新生,衣着干净体面、看着年轻朝气,一个个都顺顺利利递交材料、缴费登记,快速办完了所有入学手续。

唯独站在窗口前的汪雨,始终被窗口内的女办事员刻意无视。

对方要么低头整理单据、要么侧身收拾钱款,眼神刻意躲闪,死活不肯接他递过去的证件、单据和学费现金。

疑惑的迷雾层层笼罩心头,汪雨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隐隐泛起不安。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焦躁与委屈,反复告诫自己切勿急躁,初入校园不能失礼,更不能给老师、同学留下莽撞无礼的坏印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口前的新生陆续走完,空旷的走廊里,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汪雨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忐忑,轻声礼貌询问:“同志,轮到我了吧?麻烦帮我办一下入学手续。”

谁料,这位坐在窗口后的女办事员,依旧没有抬头,只顾低头麻利地清点桌前的零钱,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与不耐。

“老人家,这里是大学新生报名处,不是街边卖糖食的供销社,你年纪这么大,怕是走错地方了。”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盆冰冷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汪雨心底所有的火热期待。

他心头骤然一沉,又气又屈,胸口憋得发闷,不由得提高了几分音量,语气坚定:“同志,我没有走错,我是今年的新生,专门来报到入学的!”

女办事员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老人家,你是来帮家里孩子报到的?是给你儿子,还是孙子代办手续?”

这句话带着直白的质疑,像针一样扎在汪雨心上。

汪雨眼底泛起委屈的红意,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有半分退让,语气带着倔强的笃定:“我给自己报到,我就是今年考上的新生汪雨。”

他说着,再次将手中一叠平整的证件、证明往前递了递,眼神坦荡,不卑不亢。

女办事员瞬间愣住,像是发现了天大的新鲜事,双眼骤然一亮,立马放下手中的钱款,身体前倾,凑近窗口仔细打量着他。

汪雨头顶的旧布帽洗得发白,帽檐边缘常年磨损,已经起了毛边、微微卷翘;身上的粗布褂子打了三四块深浅不一的补丁,布料粗糙发硬;常年日晒雨淋、下地劳作的皮肤黝黑发亮,脸上布满风霜细纹,一脸浓密的络腮胡未经修剪,看着格外显老。

长年累月的重体力农活,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明明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却像四十岁的庄稼老汉,和身边朝气蓬勃的年轻新生格格不入。

女办事员打量了许久,眼神从最初的轻视、怀疑,慢慢变成震撼、唏嘘,最后低声喃喃自语。

“真是没想到……早知道高考能改变命运,我当初也该咬牙报名试一试,但凡拼一把,我也能圆这个大学梦,不用困在这小小的岗位上熬日子。”

听着她满是遗憾的感慨,汪雨心头积压的火气与委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与共情。

他心软地放缓语气,真诚开口安慰:“小同志,你现在努力也完全来得及。”

“今年的高考还有四个月就要开启,只要肯沉下心备考,一切都不算晚。”

说罢,他主动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反复翻看、写满批注的旧课本,轻轻递到窗口:“这是我备考用的教材,知识点标注得很全,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或许能帮到你。”

与此同时,远在几十里外的观水半城村,另一桩轰动全乡的大喜事,正传遍家家户户。

吴骞与哥哥吴磊双双高考中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飞速窜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村口老槐树下扎堆唠嗑的乡亲、田埂上下地干活的村民、甚至在家喂猪做饭的妇人,都在议论这件天大的喜事,连村口老黄牛都像是感知到了喜庆氛围,时不时仰头发出响亮的哞叫,比平日格外精神。

吴家堂屋的白墙上,端正贴着兄弟二人考前亲手写下的墨宝,“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八个字笔锋遒劲。

字迹墨迹尚未完全干透,隐约带着淡淡的墨香,望着这八个字,吴骞心底百感交集。

那些挑灯夜读、废寝忘食的备考日夜,那些刷题到深夜、疲惫到极致却依旧咬牙坚持的瞬间,那些藏在心底的忐忑、焦虑与满心期盼,尽数翻涌上来。

高考结束后的两个月,是吴家兄弟这辈子最煎熬、最漫长的一段日子。

悬而未决的成绩,像一块千斤巨石,日夜压在兄弟二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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