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高考,是名副其实、前所未有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十年招生中断,无数积压的往届高中生、下乡知青、热爱读书的青年学子,尽数奔赴考场,报名人数空前暴涨,挤爆了各个报名点。
因为报考人数太过庞大,现有考场、师资和录取名额完全无法承载,上级部门紧急通知,将本年度高考分为两次进行。
十月率先开启预选考试,如同大浪淘沙,筛选淘汰大半考生,只有脱颖而出的优胜者,才能拿到通往正式高考的入场券。
本次预选的作文题目,仅有简简单单、寥寥两个字:《十月》。
题目看似通俗易懂、毫无难度,实则暗藏深意、格局宏大,极其考验考生的眼界、格局与文字功底。
无数备考多年的考生对着空白试卷抓耳挠腮、苦思冥想,思绪杂乱无章,半天落不下一笔,全然不知该从何下笔。
但对于饱读诗书、眼界远超常人、历经时代沉浮的罗文凯来说,这道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得心应手、毫无阻碍。
过往数年的读书积累、亲眼见证的时代变迁,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的脑海中瞬间清晰浮现出三个意义非凡、足以改写华夏命运的十月,脉络清晰、层层递进、立意高远。
第一个十月,俄国十月革命,划破旧时代的沉沉黑暗,为苦难沉沦的旧中国送来了燎原的马克思主义火种,开启了全新的历史篇章。
第二个十月,1976年十月,粉碎四人帮,彻底结束动荡岁月,拉开了全国拨乱反正的序幕,饱经风雨的华夏大地终于挣脱桎梏、迎来曙光。
第三个十月,便是此刻的1977年十月,高考重启、预选开启,是国家重兴文教、知识复苏、万物归序的全新开端。
他提笔伏案、行云流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字铿锵有力、句句直击人心,将三个十月的历史意义层层串联、深度剖析,立意宏大又贴合时代,一篇千字佳作一气呵成,全程思路通畅,没有半点卡顿停滞。
整篇文章既有历史厚度,又有时代温度,兼具青年格局与家国情怀,远超同期考生的应试水准。
毫无悬念,罗文凯以绝对优势顺利通过预选,稳稳拿到了来之不易的正式高考入场券。
正式高考的考场之上,同台竞技的是积攒了整整十年的各路顶尖学子,人才济济、高手如云,每一个人都是蛰伏多年、蓄势待发。
可全国仅有二十七万录取名额,在数百万考生的角逐之中,录取率低至4.7%,竞争的惨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这不是简单的考试比拼,是一场千万人争渡的命运搏杀,唯有真正的顶尖强者,才能从这场浩大的角逐中杀出重围、逆天改命。
正式高考的语文试卷上,一道《齐人攫金》的古文考题,拦住了大半考生的去路。
古文晦涩难懂,字词释义偏僻,无数考生翻译漏洞百出、释义残缺不全,白白丢失大量分数。
唯独深耕古籍、熟读经典的罗文凯得心应手,精准完成全文翻译、字词注释与语句解析,卷面工整、答案标准。
在中心思想一栏,他落笔干脆利落,寥寥六字:见利忘义,利令智昏。
短短六字,精准戳中古文核心主旨,简洁凝练、一语中的,阅卷老师一眼便能看出其远超常人的文字功底与文学素养。
本次高考的大作文题目为《路》。
无数考生局限于个人小路、乡间土路、人生前路,立意浅薄、格局狭隘。
罗文凯却紧扣时代脉搏、贴合家国大势,以当代青年扎根基层、躬身实践、与工农相结合、以学识报效家国的道路为核心立意。
他思绪如泉涌,笔尖不停歇,洋洋洒洒写下数百字长文,文笔流畅真挚、逻辑清晰缜密,立意积极向上、格局开阔宏大,全方位碾压同场所有考生。
整场考试结束,罗文凯走出考场,晚风拂面,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
他心底已然对自己的答卷有了清晰的预估。
自身多年深耕文科,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全部超常发挥,卷面完美、发挥稳定。
唯独数学是他常年的短板,题型生疏、解题卡顿,发挥平平,略有遗憾。
但综合整体成绩,上岸大学,绝对稳操胜券。
半个月的焦灼等待,转瞬即逝,隐秘的内部成绩悄悄出炉。
当代课校长悄悄告知他的查询结果时,罗文凯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瞬间紧绷。
全县文科第十四名!
这个名次,稳稳凌驾本年度本科录取线之上,只要后续流程不出意外,他的大学梦,稳了!
压抑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落魄,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喜悦,涌上心头,差点让他红了眼眶。
他熬了二十六年,忍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逆天改命的机会!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仅仅在心底盘踞了片刻,就被骤然袭来的寒意彻底浇灭。
两道足以彻底击碎他所有希望的关卡,赫然横在眼前:填报志愿、政治审查。
过往数十年的黑暗阴影,瞬间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罗文凯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脸色骤然沉如寒潭,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从懵懂少年到沉稳青年,整整十余年,他无数次因为父亲的右派问题,错失入党、招工、参军、提干的所有机会,就连早年的升学名额也屡屡被卡、遗憾错失,政审二字,早已是刻入他骨髓、融入他血液的恐惧与阴影。
他指尖冰凉,颤抖着拿起那张崭新平整、印着黑色宋体的政审表。
目光死死落在表格上那三行刺眼、冰冷的栏目上:家庭成分、本人成分、家庭成员政治面貌。
简简单单三行文字,没有多余笔墨,却如同三座沉甸甸、压得人窒息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胸闷气短、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指尖死死攥着薄薄的政审表,纸张被捏得微微发皱,手心层层冷汗渗出,浸湿了纸边,内心陷入极致的挣扎与煎熬。
只有他和家人清楚,父亲当年本就是秉公直言、因言获罪,纯属天大的冤屈,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过错。
打心底里,他绝不认可这份莫须有的罪名,更不愿为父辈的冤屈背负一生枷锁。
可他比谁都清楚现实的残酷、世道的不公、规则的冰冷。
一旦如实填写家庭过往,这来之不易、熬了半生才等到的高考上岸名额,必定会彻底作废、付诸东流。
十年寒窗苦读、日夜坚守隐忍、背井离乡的所有付出,这场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会再次因为父辈的陈年过往,彻底化为泡影。
一边是坦荡做人、如实填报的本心,一边是倾尽所有、赌上半生的人生出路。
抉择两难,步步绝境,巨大的绝望与焦灼,狠狠裹挟着罗文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