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来这辈子,始终恪守着一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但凡日常琐碎的重复性事务占据了大部分生活,他就一定要从缝隙里抠出时间,用来提升自己,绝不虚度分毫。
八零年代的读书日子,走读的路途漫长又煎熬。
一来一回的路程,足足占去两三个钟头,旁人只觉得路途枯燥磨人,恨不得低头赶路、草草结束。
但林川来偏不。
这段别人眼里的无用光阴,被他硬生生变成了专属的沉浸式自习场。
路上脚步不停,脑子里的知识点也从不停歇。
嘴里默背唐诗宋词,脑海里推演数学公式,反复复盘化学方程式的配平细节,就连政治常识、语文实词虚词,都能在赶路的间隙反复巩固。
对他而言,闲着就是浪费,浪费时间就是辜负自己的人生,辜负肩上扛着的整个家。
课堂之上,他永远是班里最专注的那一个。
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着黑板,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游走,从不遗漏老师讲的任何一个重点。
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一本又一本,重点知识点用红蓝墨水双重标注,易错题型单独圈画整理,条理清晰得让任课老师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夸赞。
课堂是吸收新知的阵地,而漫长的走读路,就是他检验成果、巩固记忆、夯实基础的试炼场。
班里的同学成分复杂,和后世纯粹的学生时代截然不同。
不少同学早已成家立业,怀里揣着养家糊口的重担,年纪比他大、阅历比他多,甚至还有好几人已经为人父母。
也有部分住校的同学,周末才会抽空回家一趟,平日里吃住都在学校,不用奔波劳碌。
正因如此,林川来的走读时光,偶尔也不算孤单。
遇到顺路的同学,两人会并肩前行,一路互相抽查外语单词、逐句口译英文短句,轮流背诵课文段落,你考我答、查漏补缺。
路上的学习氛围,冲淡了赶路的疲惫,也让枯燥的路途多了几分烟火气。
但绝大多数日子,他都是孤身一人,风雨兼程。
整条乡间土路、城郊坡道,只有一辆二八自行车,一个挺拔的身影,陪着漫天朝露与沉沉暮色,独自奔赴学业与生活。
孤身赶路的时光,即便满心都是学习的执念,也难免会被漫长的枯燥裹挟。
为了熬过这段独处的漫长光阴,也为了能多汲取一点外界的知识,林川来给自己添置了一件旁人看来无比奢侈的宝贝。
一台巴掌大小的进口短波收音机。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收音机是实打实的紧俏物资,普通家庭根本无缘拥有。
彼时大街小巷最常见的,是村口、厂区墙上悬挂的巨型大喇叭,每日定时播放新闻、广播通知、革命歌曲,是所有人唯一的公共信息来源。
能拥有一台私人收音机,已然是远超普通人的待遇。
更别说林川来这一台,不是家里常见的笨重厢式国产收音机,而是小巧轻便、可以随身携带、吊在胸前的进口电调谐款。
在八十年代初的小县城,这东西比新出炉的自行车票还要稀罕。
那时候的年轻男女,有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时髦潮流。
街头最惹眼的风景,莫过于戴着一副墨色蛤蟆镜、烫着一头蓬松卷曲的方便面发型,肩上扛着一台大型进口手提收录机的年轻人。
收录机里循环播放着时下流行的港台歌曲,脚步随性散漫,招摇过市,回头率百分百,是无数年轻人追捧的潮流标杆。
林川来从不追这种浮华时髦,也不屑于跟风张扬。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工装衣裤,胸前用粗麻绳稳稳吊着那台小巧的进口收音机,没有花哨造型,没有张扬姿态。
别人听歌追风、享乐消遣,他全程锁定外语教学频道、世界新闻联播,字字句句都听得认真仔细。
在所有人都忙着跟风时髦、挥霍青春的时候,他始终守住本心,把所有空闲时间,尽数砸在了求学上进上。
低调的行头,极致的自律,成了他身上最独特的标签。
有一次午后返校,日头毒辣,晒得柏油路面都微微发烫。
途经白马寺那段陡峭的爬坡路,路面坡度极陡,加上盛夏燥热,骑车根本使不上力气。
林川来稳稳捏紧车闸,翻身下车,弯腰推着沉重的二八杠自行车,一步一步艰难往上挪动。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滴在滚烫的土路上,瞬间就蒸发无踪。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花衬衫、留着时髦卷发的路人迎面走来,目光在他胸前的收音机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那人擦肩而过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川来听得一清二楚。
“年纪轻轻就学人装样子,假洋盘一个。”
轻飘飘一句话,带着浓浓的鄙夷与不屑,裹挟着世俗的偏见,狠狠砸了过来。
林川来脚步未停,神色未变,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淡然的嘲讽。
这人的评价,看似犀利,实则浅薄,只看表象,不究根本。
他这台收音机,从来都不是撑门面的仿冒假货,更不是东拼西凑的次品。
是实打实、从里到外的正品进口洋货,是他耗费心思、咬牙换来的刚需物件。
为了买到这台收音机,他特意托人辗转弄到了**出国人员小件进口商品专属指标**。
那个年代,这种进口指标一票难求,有钱都未必能买到,远比普通的物资票据更加珍贵。
他省吃俭用许久,掏空了自己大半的积蓄,才终于拿下这台精准度高、收音清晰、可接收短波外文频道的电调谐收音机。
别人用来装时髦的物件,是他用来逆袭人生、补齐学识短板的工具。
道不同,不相为谋,眼界不同,无需争辩。
林川来没有回头辩解,默默推着车子走完陡坡,重新上车,继续赶路听课。
路途喧嚣嘈杂,外界非议不断,他自守本心,稳步前行。
走读的路上,他偶尔也会偶遇学校的任课老师,并肩同行一段路。
那日傍晚放学,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余晖洒在乡间小路上,暖意融融。
外语系的授课老师恰好与他同路,看着他胸前悬挂的收音机,看着他始终不曾松懈的模样,心生感慨。
老师看着前路,轻声对他说道:“Im a day teacher,while youre a day student.”
直白翻译过来,便是:我是白班授课的老师,你是日日奔波的走读学生。
简单一句英文,没有华丽辞藻,却精准戳中了林川来当下的人生状态。
白天在校潜心求学,日暮奔波归家,日日往复,风雨无阻,从无懈怠。
林川来听完,心底豁然开朗,只觉得老师这句话说得极具水平,意蕴深远。
这短短一句话,便是对千千万万奔波劳碌、潜心向学的走读生,最贴切、最真实的诠释。
岁月无声流淌,悄然无息,抓不住、留不下,转瞬即逝。
那些朝来暮往、奔波求学的艰苦时光,终究没有留下轰轰烈烈的痕迹。
唯一能真切记录这段滚烫青春、见证他所有隐忍与坚持的,只有那辆日夜陪伴、风雨同舟的永久二八杠自行车。
开学之前,为了能安心求学、便捷往返家校,林川来咬牙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拿出自己省吃俭用、辛苦积攒了整整数月的全部工资,一分不剩,狠心买下了这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扛自行车。
新车落地的那一刻,他小心翼翼擦拭着漆黑的车架,摸着凉滑的车把,心底满是珍惜与期许。
这不仅是一辆代步的车子,更是他承载学业、支撑家庭的底气与依靠。
可谁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大半年的骑行时光,日复一日的长途奔波,硬生生将新车车轮的橡胶外胎彻底磨穿。
那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还萦绕在村口的树梢之上。
林川来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推出自行车,准备赶去学校早自习。
低头瞬间,他忽然发现前轮胎面上,有一块颜色突兀的浅色区域,和周围黝黑的橡胶胎面格格不入。
起初他只当是赶路时沾到的树叶碎屑、湿泥土,想着到校后随手擦拭干净即可,并未放在心上。
一路疾驰赶到学校,停稳车子俯身细看,心脏骤然一沉。
哪里是什么污渍杂物。
外层厚厚的橡胶胎面已经彻底磨透,破损的缺口处,内里暗红色的内胎赫然暴露在外,薄薄一层,一碰就微微晃动。
那一刻,一股浓烈的心疼感瞬间席卷全身。
这是他倾尽积蓄换来的新车,是他当下最贵重的家当,是支撑他每日往返数十里路途的唯一依仗。
大半年日夜不停的奔波、风雨无阻的赶路,全部的辛苦与坚持,都藏在这磨穿的车胎里。
看着破损的车胎,林川来不敢耽搁分毫,立刻弯腰扛起沉重的二八杠自行车,大步朝着校外的修车铺赶去。
八零年代的二八杠自行车,是妥妥的自行车界“大块头”。
整体车体又高又大、厚重结实,用料扎实、车架稳固,分量十足。
好在林川来身形挺拔、体格结实,常年劳作奔波练就了一身力气,扛起这辆笨重的车子依旧步履稳健、毫不费力。
所谓“二八”,特指车轮整整二十八英寸的直径,尺寸远超普通自行车,体量格外庞大。
而“大杠”,就是车头与座椅之间,那根粗壮厚重的黑色横梁,笔直坚固、承载力极强。
这根横梁不仅是车架的核心支撑,更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实用设计,既能载人、又能载物,实用性拉满。
扎实的钢材用料、复杂稳固的车架结构,造就了二八杠自行车极致的耐用性,也让它自带笨重的特质。
想要驱动这样一辆厚重的车子,远比普通自行车费力,需要十足的力气和娴熟的技巧。
起步时必须先跨步助力,靠人力带动车身滑行,借着惯性才能顺利跨坐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