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一直信,一直等。
这一天,真的来了。
1978 年年初,张良生正在参加国家的一次核试验。
那次参加核试验的人多,大家聚在一起交流。
张良生就是从这儿,听说了要招考研究生的消息。
消息听得模模糊糊,不详细。
可他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 1977 年,国家已经恢复了本科高考。
既然本科都恢复了,那恢复研究生招考,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心里的那团火,一下子又烧了起来。
兰州的招生办,设在城区的一所学校里。
张良生专门跑过去,问了个清清楚楚。
确实要招研究生了。
而且,年龄范围放宽到了 40 岁。
张良生今年 39 岁,正卡在这个坎儿上。
听到这句话,他心里的那根弦,狠狠绷了一下。
他算了算自己的岁数,又算了算这几年,心里五味杂陈。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了!
报名的流程也简单:报名、笔试、复试。
张良生赶紧去准备了一寸照片。
那时候照张相不容易,他特意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领。
拿着照片,他又跑回招生办报名。
交了照片,一段时间后,再去查看张榜公布的名单。
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张良生。
那一刻,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成功报上名的青年,都领到一张准考证。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捏着天底下最重的东西。
可这考试,来得太不是时候。
张良生基本没时间复习。
一面要工作,一面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他白天在讲台、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回到家,还要哄孩子、洗衣裳。
他能倚仗的,只有当年在大学打下的那点物理功底。
再加上一腔孤勇。
说实在的,文化大革命 后的第一届研究生考试,国家自己也没准备好。
考试没有大纲,没有参考资料,办得匆忙又杂乱。
可张良生还是做足了功夫。
每当夜深人静,一盏小小的台灯,就照亮了靠墙角的书桌。
高中的、大学的知识,随着记忆一点点浮现,越来越清晰。
那些公式、定理,在灯下活了过来。
他像一头饿久了的牛,疯狂地啃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书页。
困了,就掐一把大腿。
饿了,就灌一口凉水。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他头都不抬。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
正式考试那天,就在报名的那所学校。
好像整个兰州,就那一个考点。
一个考场里,也就二三十个人。
张良生算是里面年龄大的。
他的考桌,在紧靠北面墙,倒数第二排。
考试一人一张桌,离得很开,防止互相偷看。
不过,就算偷看也没用。
因为每个人报考的大学不同,试卷自然不同。
监考老师有两三个,准考证放在桌上,还要对照片,免得有人顶替。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良生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考的年轻人。
那几年,一部分人把学的东西全丢光了,早去干了别的。
你让他来考,他也没心思考。
可还有一小部分人,这么多年,从没放下过手里的书。
他们一直等着,等有一天能恢复考试。
此刻坐在考场里的这批人,基本上就是这一类。
都是平时用功、有点底子的人。
他们都明白,这个机会来得太不容易了。
所以整场考试下来,没有人作弊,风气好得出奇。
张良生反而没那么紧张。
他给自己打气:考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
考上了最好,考不上就回原单位上班,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猜,其他人的心思,大概也差不多。
一天之内,要考完三门。
一门政治,一门外语,一门专业课 —— 高能物理。
考高能物理的时候,一道题让他觉得特别别扭。
题上说,有一个球,球表面有粒子发射出来,同时球在下落。
问这个球在真空里下落,需要多长时间。
张良生越看,越觉得这条件稀里糊涂。
粒子如果都往一个方向喷,那就跟喷气式飞机、跟火箭一样。
要是往四面八方喷,那又是另一回事。
得知道粒子多大、多少、速度多大,结果全不一样。
这些条件,题里一个都没给。
张良生当时就把这题给简化了,按自己理解写了。
考完以后,他越想越觉得这题有问题。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些公式在他脑子里打架。
思来想去,他爬起来,提笔给高能所写了一封信。
信里,把他的计算、把他的想法,原原本本写了一遍。
写完,他封好口,寄了出去。
他心里想的是:不管有没有用,这道题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政治考的是时事。
考的都是国家大事。
这些,靠的是平时看报纸、听广播的积累。
张良生平时很留意政治动向,大概的国家大事,心里都有数。
英语题里,有类似莎士比亚翻译这样的题。
没教材,张良生平时就是死磕英文资料。
学校开英语课,他就去旁听。
看的物理专业刊物,也有不少是英文的。
所以这英语,他一天也没荒废过。
凭良心讲,第一届研究生考试,考得真不算难。
可考完笔试,张良生心里还是没底。
高能所今年只招 20 个人,可报名的有好几百人。
20 比几百,这是什么样的胜算?
他不敢算,也不愿多想。
日子还是照常过,上班,带孩子,看书。
只是每天路过传达室的时候,他总会多看一眼。
然后,他收到了一封通知。
让他到北京去参加复试!
接到通知那一刻,他拿着信的手,都在抖。
他跑回家,声音都变了。
我进复试了!我进复试了!
他心里那点底,这才算是落了地。
他兴奋得连饭都没吃安稳。
当时,他妻子刚蒸好一锅馒头。
张良生抓了两个馒头,拿纸一包就走。
两个馒头还是热的,捂在纸里,他赶路太急,也顾不上。
到了地方,那两个馒头早捂坏了,他吃了,还闹了回肚子。
就这,他心里也美滋滋的。
复试的面试官问他:你为什么要考研究生?
你为什么要考高能所?
你之前都搞过哪些工作?
张良生坐得笔直,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选高能物理专业,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我在南开留校后,曾被选派到高能所进修过一段时间,从那以后,我就盼着将来能到高能所。
另一个原因是, 文革 结束以后,国家下了决心要把高能物理抓上去,从全国找了 100 多个学高能物理的,集中招到北京,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因为进北京太难了,后来不能直接调进北京,所以我就要靠考试,考进中科院高能所。
我就是喜欢物理,想一辈子搞物理研究。
他说得掷地有声。
面试官又问了一句。
你愿不愿意当张文裕所长的研究生?
张良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当然愿意!
张文裕,是高能物理研究所第一任所长。
他在 μ 介原子物理方面,做过世界性的开创工作。
当年李政道、杨振宁得诺贝尔奖的时候,国家派他去瑞典,做他们二人的争取工作。
杨振宁还曾公开表示过,张文裕是他的导师。
能当这样一位先生的学生,是多少物理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张良生只觉得,自己那十六年的苦等,值了。
面试结束后,张良生听说了一个消息。
那道他写信质疑的题,取消了!
他猜测,是不是高能所的人看到了他写的那封信,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所以干脆,那道题就不算分了。
张良生心里一动,又去打听自己专业课错在哪里。
人家帮他查了。
没什么大错,就是这儿扣一分,那儿扣一分。
有点小疏漏,有些地方答得不完整,不是大问题。
张良生放心了。
最后,他的高能物理,得了 95 分。
面试后不久,一封信送到了张良生手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却让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恭喜你正式录取为张文裕教授的研究生。
张良生捏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他以前,只能在广播里、画报上,听到和看到张文裕先生的名字。
如今,这个人真的成了自己的导师。
关系一下子近到这种地步,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怕是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三遍。
字还是那些字。
为了先适应适应,他专门跑到系里的资料室,去找相关的图片。
人民画报上,有张文裕先生的照片。
张良生把那照片端详了半天,浮想联翩。
看着看着,他心里那口压了十几年的气,才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当年,兰州大学以讲师的身份参加考试,最后被录取到各个报考单位的人,一共五个。
张良生就是其中之一。
9 月 29 日,兰州大学开了个校委会,那是大学最高级别的会议。
会上,专门讨论了这五个人考取研究生,兰州大学作为校方,放不放人。
最后,考虑到这是国家的大政策,校方同意放人。
带薪学习。
张良生 1962 年参加工作,到 1978 年,整整等了 16 年。
考试那年,他 39 岁了。
这是非常难得的一次机会,让他死死地抓住了。
他总在心里跟自己说:若是晚一年再考,恐怕光年龄这一关,就把他卡死了。
那天晚上,张良生又坐到那盏小小的台灯下。
他翻开一本崭新的物理书,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1978 年的秋天,风很轻,天很蓝。
他等了十六年的那扇门,终于,彻底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