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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8章 燕园,蝙蝠楼下的夜

火车像一条疲惫的老蛇,在铁轨上喘息了一整夜,又拖着沉重的身躯爬过了一个上午。

吴福辉觉得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震散了。

7月11日的下午,热浪裹挟着煤灰味扑面而来。

北京到了。

对于从鞍山小镇出来的吴福辉来说,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瓦都透着一种让人眩晕的庄严。

但他顾不上眩晕。

7月12日中午,他拖着简单的行李,跨进了燕园的大门。

未名湖的风带着水汽,吹散了他身上的汗味,却吹不散心头的紧张。

他被安排住进了未名湖北岸的一座老房子。

考生们私下里给这地方起了个瘆人的外号——“蝙蝠楼”。

这名字起得一点没错。

吴福辉花了一块多钱租来一块门板,又铺上一领凉席,仰面躺上去的时候,脖子都发酸。

大厅的顶棚极高,光线昏暗。

只要往上一抬头,就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蝙蝠。

成群结队的蝙蝠在横梁间飞来飞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尤其是日落时分,那动静简直像是在开一场混乱的空中集会。

同屋的几个考生对此烦不胜烦,有人甚至挥着蒲扇咒骂。

但吴福辉看着那些黑影,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宁。

大伙儿单纯,没按传统那一套去想。

若是按老理儿,“蝠”通“福”。

这满屋子的蝙蝠,不就是满屋子的福气吗?

这么一想,原本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似乎都变成了好兆头的序曲。

对吴福辉来说,这确乎是个好兆头。

在这座充满“福气”的蝙蝠楼里,他结识了两个同样满脸书卷气的男人。

一个是凌宇,长沙第一师范的语文教员,说话慢条斯理,透着一股湘楚之地的灵秀。

另一个是蓝棣之,四川师范学院的现代文学讲师,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川人的泼辣与精明。

三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复试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夜色如墨。

老蓝神神秘秘地拉了拉吴福辉的袖子。

“走,福辉,带你去个地方。”

吴福辉一愣:“去哪?”

“镜春园76号,拜望王瑶先生。”

吴福辉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王瑶先生,那是现代文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私信里,谁不想去探一探口风?

谁不想看看自己那只半只脚踏进北大门的脚,到底能不能落地?

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王瑶先生坐在藤椅上,满头银发在灯光下闪着智慧的光泽。

他看着这两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顽童般的戏谑。

“你已经是大学老师,你是中学教导主任,不挺好的吗?”

王瑶先生指着他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何必一定要来读现代文学呢?”

这句话像一记软棉花里的铁锤,砸得两人措手不及。

吴福辉和蓝棣之面面相觑。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那种感觉,就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本想套个近乎,结果被人家一眼看穿了那点小心思。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固,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好在王瑶先生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回去了。

从镜春园出来,吴福辉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那时候,想要见到两位导师,简直比登天还难。

7月13日,新图书馆某阅览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味道。

复试正式开始了。

第一场是笔试。

各学科的考生混杂坐在一起,像是一锅乱炖。

监考的人走进来时,全场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是系里的青年古文字专家,裘锡圭。

吴福辉一眼就认出了他。

前几天,《光明日报》刚用整整一个版的篇幅介绍了他的突出业绩。

报纸上那张大幅照片,吴福辉看了无数遍。

裘锡圭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众人,神情严肃。

吴福辉看着这位年轻的专家,脑海里浮现出之前读过的那篇散记。

裘锡圭在文章里写尽了他与古文字的特殊缘分。

那种痴迷,让他像穿了隐身衣一样,躲避开了好多那个年代特有的“运动风气”。

裘锡圭说自己:“我做学术,全靠幸运!”

当时读到这里,吴福辉只觉得这话太谦虚了。

但现在,看着裘锡圭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吴福辉突然悟了。

这哪里是幸运?

这分明是靠着对学术近乎疯狂的痴迷,才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他避开了一次又一次的斗争旋涡,才获得了旁人眼中的“幸运”。

文章里那些细节,此刻在吴福辉脑海中异常清晰。

裘锡圭和朱德熙先生交好,两人经常凑在一起讨论新发现。

有一次,裘锡圭感慨道:“像我们这样搞学问谈学问,是‘穷开心’。”

这话听着心酸。

那时候知识分子的生活苦啊,做学问的条件差得让人想哭。

但朱德熙先生却对这话欣赏得紧,后来多次在谈话中重复。

虽然社会环境变来变去,像翻烧饼一样。

但裘锡圭因为这种忘我的痴迷,屡屡躲过劫难。

甚至阴差阳错,因祸得福。

虽然政治条件不大好,但他还是被北京大学挑中,分配到了中文系。

逃离了那个学术条件很差的单位,简直是逃出生天。

他的专业方向,从当时被认为是“阶级斗争的科学”的历史学,转到了语言文字学。

这对他在学术上的发展,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从1952年进大学,一直到眼下1978年。

裘锡圭似乎一辈子就在跟那些古老的文字打交道。

每次遇到不好的事,古文字就像护身符一样让他逢凶化吉。

他就像个天选之子。

吴福辉坐在考场上,思绪有些飘忽。

他出神地想着:如果自己能够成功考入北京大学,不知道自己能否像裘锡圭老师一样?

能否废寝忘食,将灵魂都献给学问?

能否在那寂寞的冷板凳上,坐出一番天地?

“开始答题。”

监考老师的一声冷喝,像一根闷棍,狠狠敲在吴福辉的天灵盖上。

那些胡乱寻思的想法,瞬间被打得粉碎。

吴福辉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取了题纸。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当他看清题目的那一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现代文学的题型与初试相同。

但这内容……

难!

太难了!

吴福辉回想起在鞍山图书馆那一周的搜寻,那些自以为是的重点,此刻看来全然无用。

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题目赫然在目:

1978年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现代文学复试考题。

第一题:具体联系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有关“五四”文学革命性质问题的流行见解,从“五四”新文学实际出发,论述《新民主主义论》对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的指导意义。

第二题:试以三名非左联成员的作家作品为例,综合说明三十年代左联以外进步文学创作的面貌和思想特色。

第三题:列举事实说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小说、戏剧观念的变化,并以“五四”以前小说戏剧的实际发展,阐述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第四题:说明下列作家的国籍,举出一种作品,它介绍到中国的大致时期,对哪些作家和文学发生过影响。

(1)尼采(2)罗曼·罗兰(3)高尔基(4)易卜生(5)王尔德(6)奥尼尔(7)歌德(8)显克微支(9)泰戈尔(10)爱伦·坡。

这哪里是考试?

这简直是在“烤”人!

吴福辉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被烤焦了。

那些名字,那些理论,像一团乱麻缠绕在脑海里。

他握笔的手有些颤抖,每一个字写下去,都像是在攀登一座陡峭的高山。

这几道题放在1978年,确实是“烤人”的题。它不是单纯考记忆,而是考你能不能把文学史事实、理论判断、作品材料和时代语境串起来。下面给的是“有意思、可落笔、也便于考场组织”的参考思路,不是标准答案,更不是可以直接照抄的论文。

第一题:《新民主主义论》对现代文学史研究的指导意义

破题关键:

不要只把《新民主主义论》当成政治文献背诵,而要抓住它对“五四文学革命性质”的重新定位:它把五四新文学放进了中国近代反帝反封建的历史进程中,也放进了新民主主义文化建设的框架里。

可以这样展开。

二十年代流行的一种看法,是把五四文学革命主要理解为“人的觉醒”“个性解放”“文学改良”。胡适、陈独秀等人强调白话文、人的文学、平民文学,确实抓住了新文学的形式革新和精神启蒙。

但这种看法也有局限。它容易把五四文学革命看成单纯的语言革命、审美革命或个人主义革命,而忽略它同中国社会结构变动、民族危机、思想启蒙之间的深层关系。

到了三十年代,左翼文学思潮兴起,人们开始更强调文学的社会功能、阶级意识和革命方向。左联成立后,文学与政治、革命、群众运动的关系被空前突出。

不过,三十年代也有简单化倾向。有的论述把五四文学革命直接归入无产阶级文学,或者过早地用后来的阶级分析框架去裁剪早期新文学的复杂面貌。这样又会遮蔽五四时期资产阶级民主主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启蒙人道主义等多种思想力量的交织。

《新民主主义论》的价值,正在于提供了一个更辩证的坐标。

它指出,五四以后的中国文化革命,已经不是旧式的资产阶级文化革命,而是新民主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新民主主义文化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这个判断,对现代文学史研究至少有四层指导意义。

第一,它帮助研究者确认五四新文学的历史性质。五四文学革命不是孤立的文体改良,而是中国社会由旧民主主义向新民主主义转变过程中的文化表现。

第二,它提醒研究者注意新文学的反帝反封建主题。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等人的创作,无论风格差异多大,都不同程度地回应了民族危机、封建压迫、个性解放和社会改造。

第三,它避免了两种偏颇。既不能把五四文学革命完全归结为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也不能把它过早地完全无产阶级化。新文学内部有启蒙、有革命、有怀疑、有探索,需要具体分析。

第四,它促使研究者重视文学与人民、与现实、与民族命运的关系。新文学之所以能成为“现代”文学,不只因为它用了白话,更因为它开始面向中国社会最迫切的问题。

考场落笔时可以这样收束:

《新民主主义论》并没有替文学史研究提供现成结论,而是提供了观察五四新文学的历史坐标系。它让研究者既看到文学形式的变革,也看到社会结构的变动;既看到个人觉醒,也看到民族解放;既看到启蒙价值,也看到革命方向。

第二题:三名非左联作家的进步文学面貌

破题关键:

题目要求“非左联成员”,所以不能选鲁迅、茅盾、丁玲、张天翼这类与左联关系较近的作家。要选能代表三十年代“左联以外进步文学”的人。

比较稳妥的三人可以是:巴金、老舍、曹禺。

巴金:青年觉醒与家庭批判

巴金不是左联成员,但他的《家》《春》《秋》具有强烈的反封建色彩。

《家》写高家这个封建大家庭如何压抑青年、摧残爱情、制造悲剧。觉慧的反抗,代表了一代青年对旧礼教、旧家族制度的决裂。

巴金的进步性在于,他把个人痛苦写成了社会问题。青年恋爱受阻、女性命运悲惨、家族专制残酷,这些都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制度性问题。

不过,巴金的早期创作也带有浓厚的激情和无政府主义色彩。他更擅长写情感爆发、道德控诉和青春反抗,而不一定提供明确的社会出路。

老舍:市民社会与国民性批判

老舍也不是左联成员。他的《骆驼祥子》《离婚》《月牙儿》等作品,把目光投向了北平市民社会。

《骆驼祥子》尤其典型。祥子不是革命者,他只想凭力气买车、过安稳日子。但社会一次次把他压垮:兵乱、敲诈、婚姻压迫、职业剥削,使他从一个要强的青年变成麻木的人。

老舍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写出了底层人的尊严如何被城市社会吞噬。他不像左翼作家那样直接写阶级斗争,但他对贫困、压迫、人性堕落的描写,同样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力量。

曹禺:家庭悲剧背后的社会结构

曹禺同样不是左联成员。《雷雨》《日出》《原野》都显示了他对社会黑暗的敏感。

《雷雨》表面写家庭伦理悲剧,实际暴露了资本、阶级、性别和代际压迫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结构。周朴园的专制、繁漪的压抑、四凤的无辜死亡,都不是偶然。

《日出》则更直接地触及都市社会的黑暗面。银行家、妓女、小职员、黑社会人物共同构成一幅“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图景。

曹禺的进步性,不在于口号式革命,而在于他用戏剧冲突揭示了旧社会结构的腐朽。

综合起来可以这样概括:

三十年代左联以外的进步文学,并不缺乏社会关怀。巴金从青年反抗切入,老舍从市民苦难切入,曹禺从家庭与都市结构切入。他们未必都接受明确的革命纲领,但都直面封建压迫、阶级不公和人性困境,构成了左翼文学之外同样重要的进步文学景观。

第三题: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小说与戏剧观念的变化

破题关键:

这题要抓住“观念变化”。不是简单罗列作品,而要说明中国人对“小说是什么”“戏剧有什么用”的认识发生了转变。

小说观念的变化

传统小说长期被视为“小道”。诗文为正统,小说多被看作消遣、稗官野史。

但到了十九世纪末,尤其是戊戌变法前后,小说地位迅速上升。梁启超提出“小说界革命”,强调小说可以新民、救国、改造社会。

这种观念把小说从娱乐工具提升为社会启蒙工具。小说不再只是讲奇闻异事,而应承担开启民智、批判现实、塑造国民精神的功能。

翻译小说也推动了这种变化。林纾翻译的《茶花女遗事》等作品,让中国读者接触到西方小说的情感结构、叙事方式和人物塑造。虽然林纾不懂外文,靠他人口述转译,但影响极大。

晚清谴责小说如《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孽海花》,则把小说用于揭露官场腐败和社会病态。它们的艺术成就参差不齐,但共同体现了小说介入现实的新自觉。

戏剧观念的变化

传统戏曲长期以唱念做打、程式化表演为主,重技艺、重娱乐,也重道德教化。

二十世纪初,随着新式学堂、城市剧场、报刊舆论和西方戏剧传入,戏剧观念开始变化。人们开始重视戏剧的社会教育功能,也重视写实、对话、人物心理和现实问题。

春柳社等早期话剧团体,尝试摆脱传统戏曲程式,转向更接近生活形态的表演。话剧后来被称为“文明戏”,虽然早期并不成熟,但它标志着戏剧从“听戏”“看角儿”向“看社会”“看人生”的转变。

五四前后,易卜生主义影响很大。胡适《终身大事》等作品,把婚姻自由、个性解放、家庭冲突搬上舞台。戏剧开始成为讨论社会问题的公共空间。

发生变化的原因

第一,民族危机加深。甲午战败、戊戌变法失败、庚子事变等,使知识分子迫切寻求救亡图存之路,文学被视为启蒙工具。

第二,西学东渐。西方小说、戏剧、美学思想传入,改变了中国人对文学体裁的认识。

第三,报刊出版业发展。小说连载、戏剧评论、翻译作品通过报刊迅速传播,扩大了新文学观念的影响。

第四,城市文化兴起。上海、天津、北京等城市形成了新的读者群和观众群,文学不再只属于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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