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五分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身旁的王胖子同样屏息凝神，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下面的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Shirley杨在他们身后两米处，手里的照明设备已经调到最低档，只留下一圈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三人的轮廓。

他们面前是一道深渊。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巨大的竖井状空间，直径至少有五十米，深不见底。竖井的四壁布满了一种黑色的物质，像是某种有机体分泌的黏液干涸后形成的硬壳，表面有着不规则的纹理和褶皱，在微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而在这竖井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发光体。

那东西约莫两人合抱大小，呈不规则的球状，通体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灯光。发光体的表面不断有细微的光点游走流动，仿佛内部有什么活物在缓缓蠕动。

但这并不是让胡八一感到不安的原因。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缠绕在发光体上的那道阴影。

那是一缕漆黑的、烟雾状的物质，像一条巨蟒般紧紧缠绕着发光体，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螺旋盘绕，勒得发光体的表面都出现了凹陷。阴影的边缘在不断变幻，时而扩张，时而收缩，像是有生命一般。

而且，它在动。

极其缓慢，但确确实实在动。

胡八一死死盯着那道阴影，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阴影的表面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起伏，就像人的胸膛在呼吸时产生的起伏。紧接着，整个阴影开始膨胀——不是那种剧烈的膨胀，而是一种缓慢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扩张，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又开始收缩。

这个过程重复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搏动，发光体的光芒就会暗淡一分。

那种暗淡非常微妙，如果不是胡八一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就像是有人把一盏灯的亮度旋钮稍稍拧小了一格，光线的减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累积的效果是明显的。

胡八一记得他们刚刚到达这里时，发光体的亮度大约是现在的八成。也就是说，在他们观察的这段时间里，它的光芒已经减弱了五分之一。

“老胡……”王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胡八一的耳朵说的，“那玩意儿……我怎么感觉它不对劲儿？”

“闭嘴。”胡八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睛却没有离开那道阴影。

Shirley杨无声地移动到他们身边，她的脸色在微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胡八一的胳膊，示意他注意某个方向。

胡八一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竖井的底部，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东西。由于距离太远，加上光线不足，他看不清那些东西的具体形状，只能大致判断出是一些不规则的隆起物，散布在竖井底部的地面上，数量不少。

“那是啥？”王胖子也看到了，小声问。

“不知道。”胡八一摇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道缠绕发光体的阴影。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

阴影散发出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东西。就像是你在深夜走进一间空房子，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能感觉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那种直觉层面的警示。

这股气息让胡八一感到极度不适。

那是一种腐朽的、衰败的、充满恶意的气息，就像你翻开一块腐烂多年的木头，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白蚁和霉菌时产生的生理性厌恶。

而且，这股气息让他想起了什么。

“癌变……”胡八一喃喃自语。

是的，这股气息和他们在上层遗迹中遇到的那种被称为“癌变”的腐败能量同源。但这里的这股气息更加精纯，更加浓烈，也更加……主动。

如果说上层的“癌变”像是一片被污染的沼泽，被动地散发着毒气，那么眼前的这道阴影就像是一条毒蛇，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目标。

“这就是‘溃烂’的根源？”Shirley杨的声音在胡八一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胡八一没有回答。

他无法确定。

但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个可能性很大。那道阴影正在不断地侵蚀发光体，吸取它的能量，削弱它的力量。如果这个过程持续下去，发光体迟早会被完全吞噬，而那道阴影则会变得更加强大。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胡八一不敢想。

“我们必须搞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然咱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怎么搞？”王胖子问，“总不能跳下去跟它面对面唠嗑吧？”

“当然不是。”胡八一指了指竖井的侧壁，“你看那边，有条路。”

王胖子和Shirley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竖井的侧壁上，确实有一条窄窄的栈道，沿着井壁螺旋向下延伸。栈道是用某种金属材料制成的，宽度不到一米，外侧没有任何护栏，内侧紧贴着岩壁，看上去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踏板已经断裂或缺失。

“你疯了吧？”王胖子瞪大了眼睛，“那条路都烂成那样了，走上去还不直接掉下去？”

“你有更好的办法？”胡八一反问。

王胖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我可以试试。”Shirley杨突然开口，“我的体重最轻，走在上面风险最小。”

“不行。”胡八一毫不犹豫地拒绝，“要去一起去，谁也别想单独行动。”

“可是——”

“没有可是。”胡八一的语气不容置疑，“在这种鬼地方，分开就是找死。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Shirley杨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走。”她说，“但要小心。”

“放心，我这条命还没活够呢。”胡八一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在微光中显得有些勉强。

三人开始向栈道的起点移动。

竖井边缘的岩石非常湿滑，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状物质，踩上去又滑又黏。胡八一在前面开路，用匕首试探着每一步的落脚点，确认牢固后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王胖子跟在中间，他的体型让他在这种地形上格外吃力，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常人多一倍的力气。他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Shirley杨殿后，不时回头观察身后的动静，确保没有人跟踪或偷袭。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栈道的起点。

那是一块嵌在岩壁上的金属平台，约莫两米见方，边缘处焊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桩，上面系着一段已经腐朽的绳索。栈道就从这里开始，沿着井壁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胡八一踏上平台，用力跺了跺脚。

平台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但整体还算稳固。

“还行。”他说，“应该能承受得住。”

“应该？”王胖子的脸都绿了，“老胡，你这‘应该’两个字让我心里很不踏实啊。”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下去看看，回来再告诉你结果。”

“别别别，我还是跟着你们吧。”王胖子连忙摆手，“一个人待在这儿更吓人。”

胡八一笑了笑，转身踏上了栈道。

第一脚踩上去，脚下的金属板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他赶紧把重心移到第二只脚上，等身体稳定后，才敢迈第二步。

就这样，他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栈道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很多地方的踏板已经锈穿了，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有些地方的固定螺栓已经脱落，踏板悬在半空中，随风摇晃。还有一些地方的栈道干脆整个断裂，需要跨过近一米的缺口才能继续前进。

胡八一在最前面开路，每到一处危险路段，他都会先试探一下，找到安全的通过方式，然后再告诉后面的两个人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