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利婭手腕轻翻,剑刃顺滑入鞘,金属相击的脆响落定,也將克莱因飘远的神思拉回了现实。
她直起身,垂落的金髮隨著动作扫过肩甲,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低头看了眼仍坐在沙地上的克莱因,眼神平静无波,没说什么点评或是宽慰的话,转身便走回骑士团的队列,甲叶轻响,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近到呼吸相闻的压制,不过是一堂再普通不过的示范。
克莱因撑著沙地慢慢坐起来,颈侧还残留著剑刃微凉的触感,心跳却比交手时还要乱上半分。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脖颈,轻轻呼了口气——倒不是后怕,只是距离太近,近到他现在闭眼,还能想起那双金色眼瞳里清晰的自己。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拍了拍衣摆上的细沙,准备起身。
不远处的亚歷克斯脸色难看,却终究没再过来找茬。
方才克莱因在奥菲利婭剑下从容周旋的模样,早已打破了“理论派花架子”的传言,他再囂张,也不会凑上来自取其辱。
“克莱因同学,你没事吧?”
艾拉走过来,眼里带著真切的担忧,目光落在他被剑气划破的袖口上。
?
我们很熟吗?
心里暗自吐槽,克莱因却只是抬头,神色温和:“多谢关心,只是小伤,不碍事。”
“我学过治癒魔法,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
艾拉轻声提议。
“不用麻烦你了。”
克莱因温和地拒绝,伸手从內侧口袋里取出一支小巧的水晶瓶,“我自己带了药剂。”
他拔开瓶塞,往伤口处倒了少许药液,动作隨意自然,並没特意展示什么。
训练场的另一端,奥菲利婭归队后便立在队列前,身姿笔挺,目光本是淡淡地扫过全场。
视线掠过人群时,却不自觉地在那个角落停了停。
她看见克莱因拿出了那支水晶瓶。
瓶身莹润,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不是学院统一发放的制式药剂。
她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倒不是察觉了什么危险,只是觉得这位平民出身的首席,身上似乎藏著不少意料之外的东西。
交手时是这样,此刻也是这样。
她就那样静静看著,神色不动,旁人根本看不出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哪里。
克莱因收好药剂瓶,下意识地抬眼,往骑士团的方向望了一眼。
恰好撞上了奥菲利婭的目光。
隔著攒动的人群,隔著数十米的距离,两道视线在空中交匯。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浮尘在光里缓缓浮动,周遭的人声、风声、甲叶碰撞声,都像是隔著一层薄雾,变得遥远模糊。
克莱因没料到她会正看著自己,微微一怔。
他愣神过后便对著她的方向,下意识地轻轻頷首致意,动作自然又有礼。
奥菲利婭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她金色的眼瞳静得像无风的深潭,看著远处那个一身灰衣的少年,停留了约莫半秒。
而后,她极轻、极慢地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下一秒,奥菲利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中,神色依旧平静冷肃,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克莱因也转回头,只觉得莫名其妙。
……
……
后续的课程进行得十分顺畅。
奥菲利婭的授课风格一如她的剑术,乾脆务实,没有半句虚言。
她只挑最核心的实战要领讲了两遍,便令骑士团成员分散到各区域,逐一纠正学生的动作。
训练场上秩序井然,先前的浮躁气被压得乾乾净净,就连最跳脱的贵族子弟也敛了性子,老老实实地跟著指令练习。
两个时辰的课程转瞬即过,日头西斜时,整堂课恰好收尾。
奥菲利婭重新站回队列前方,长发已重新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她金色的眼瞳最后扫过全场,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嘉许也无贬斥,像在清点阵列里的兵器。
“收队。”
清冷的话音落下,数十副鎧甲同时转身,甲叶相撞的脆响匯成一声,整齐得如同单人。
队伍迈著分毫不差的步伐撤离训练场,那股沉凝如山的压迫感,也隨著银白的背影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直到最后一抹鎧甲反光消失在拱门后,训练场紧绷的空气才彻底鬆动,压抑了一下午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惊嘆、艷羡、不甘与討论混杂在一起,话题绕著第一骑士团与奥菲利婭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免不了落到克莱因身上——有人惊嘆他能在帝国之辉手下周旋许久,也有人嘴硬说他终究输得彻底,眾说纷紜。
克莱因没把这些声音放在心上。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独自离开了训练场,沿著林荫道往宿舍的方向走。
道旁的树影被夕阳拉长,风卷著草木的气息拂过,身后的喧囂渐远,周遭慢慢静了下来。
萍水相逢罢了。
他脚步平缓,心里平静无波。
他是边境乡下小贵族的继承人,她是帝国最耀眼的骑士之星。
两人的人生轨跡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今天不过是机缘巧合,因一堂实战课、一个新生首席的名头,有了个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交点。
等这点余温散尽,便会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远去,再无碰面的可能。
他並不觉得可惜。
非但对奥菲利婭是如此,他对这所学院里的一切,都抱著同样的心態。
沉稳持重的太子亚当斯,暴躁骄纵的二王子亚歷克斯,还有眼底总带著韧劲、像极了话本里主角的平民少女艾拉。
这些人各有各的人生轨跡,各有各的跌宕故事,却都不过是他人生路途里,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路人。
又或者说,在这个辽阔宏大的世界里,他自己才是那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等几年后顺利毕业,他就会回到那片偏远却安寧的领地,继承父亲的爵位,打理农庄与林地,应付边境偶尔出没的低阶魔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到那时,別说帝国第一骑士团的传奇人物,就连如今朝夕相处的同窗,多半也只会是——老死不相往来。
平淡,安稳,远离纷爭。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
……
半年光阴倏忽而过,足够学院里掀起数轮大大小小的波澜。
对艾拉、亚当斯一行人而言,这半年是衝突与误会交织、悸动与和解並存的半年。
克莱因多半是在图书馆僻静的角落,或是食堂临窗的餐桌边,零零碎碎听来些只言片语的八卦。
比如艾拉一次魔法实验失控,险些炸了亚歷克斯的私人炼金工坊,二王子气得当场摔了药剂瓶,两人关係直降冰点;
比如野外实践课遇上魔兽突袭,亚当斯替艾拉挡了一击受了轻伤,消息传开,全校贵族少女心碎了大半;
再比如素来独来独往的兰斯洛特,不知何时也和艾拉有了牵扯,有人撞见他趁夜修好被贵族学生故意损毁的课本,沉默著放在了她的宿舍门口。
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桥段。
克莱因听过也就算了,心里只淡淡掠过一句:倒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