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眉峰微沉。
焰玲珑所言“即刻启程”,是为他着想,可他若就此拍马而去,岂非坐实了那“畏罪潜逃”四个字?
他尹志平行于天地之间,靠的便是一副打不碎的脊梁骨,一腔泼不灭的热血。做了便是做了,何曾需要将尾巴夹在胯下,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能走。”
他这一声并不高亢,却沉如铁砧落地,砸得焰玲珑与月兰朵雅同时抬眸。
焰玲珑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却并未急着反驳。这个男人——越是泰山崩于前,他那股拗劲儿便越如老树盘根,任你狂飙万里也休想撼动分毫。
月兰朵雅攥住他的袖口,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焦灼:“哥哥!你还要留下来做什么?”
尹志平截断她的话头,“昨夜之事如同一团被猫抓乱的丝线,若不将它一根根理清,你我便是走出这片竹海,那根刺也会永远扎在心口。我尹志平行事,从不留糊涂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女,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况且,唐霖那小子虽在气头上,却并未当场下令围杀。他若当真不计后果,只需将庄门一闭,暗哨齐发,我等便是生出三头六臂也要脱一层皮。可他忍住了——单凭这份涵养,我便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在逃。”
话音未落,竹屋之外便传来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暴雨敲打芭蕉,又似无数只巨槌同时擂在鼓面之上。
竹林深处、假山之后、回廊尽头、乃至屋顶之上,无处不有。
紧接着便是机括扣动的铿锵,那是唐门独有的、金属摩擦声——无数黑洞洞的铳口从竹影中探了出来,那铳管呈八角形,每一面都嵌着一枚暗红色的铜壳弹药,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如同一群蛰伏的毒蜂同时亮出了尾针。
月兰朵雅几乎是本能地将双鞭从腰间拔出,焰玲珑虽未拔剑,那只纤秀如玉的手却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便在此时,竹屋外传来一个洪亮而冷硬的声音:“甄将军!我等奉少主之命,请将军暂且留步。庄中备了薄酒,还望将军赏光。若将军执意要走——便请踏着我等尸首过去!”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那语气中的决绝却如钢刀刮骨,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尹志平抬手止住了正要发作的月兰朵雅,目光在竹林中那些黑洞洞的铳口上缓缓扫过,然后朗声道:“回去告诉你们少主——甄某便在竹屋之中,哪儿也不去。他何时想谈,甄某何时奉陪。”
他这话以内力送出,震得方圆数十丈内的竹叶都在簌簌发抖。竹林中的唐门弟子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位大将军竟答应得这般爽快。片刻之后,那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既如此,得罪了。将军若有吩咐,只管唤一声——我等在外围候着。”
脚步声并未退去,只是从竹屋四周退到了数十丈外的竹林边缘,呈环形将整座竹屋团团围住。那架势如同一张收紧了口的渔网,虽不急着收网,却也不给网中之鱼任何逃脱的缝隙。
尹志平反手将竹门合拢,转过身来,便迎上了两双情绪迥异的眸子。
“哥哥。”月兰朵雅率先开口,“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地会——”她说到一半,喉间一哽,那股被压了许久的委屈便再也藏不住了,“你怎地会将她当成我?”
尹志平沉默了好一阵,方才从竹桌旁拉开一张竹凳,缓缓坐了下来,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尽量说得平铺直叙,不带半分多余的修饰,可那些细节——月兰朵雅听到“薄如蝉翼的淡紫纱裙”时,眉头便是一蹙。她从不穿紫色,要么是一身湛蓝劲装,要么便是草原上最寻常的皮袍,何曾有过那般轻浮的打扮?
“所以那妖女是扮作我的模样,穿了身我绝不会穿的衣裳,趁着哥哥你——新练了那回春功,心绪不稳,她便趁虚而入?”
尹志平点了点头,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窘迫:“我原以为是你——你上回趁我昏迷时用了冰火长春罡的刚柔交替,我便想着这回定要扳回一城。谁知——”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月兰朵雅眼底那点恼怒已变成了窃喜。
“原来哥哥是想把新学的招数用在我身上……”月兰朵雅的声音轻了几分,竟罕见地浮起一丝羞赧,随即又被更浓的懊恼取代,“结果却白白便宜了那妖女!”
焰玲珑起初听得云里雾里,待见月兰朵雅那副花痴般得意的模样,才骤然反应过来二人说的竟是房中之事,一张冷艳矜贵的脸腾地便红了,心中暗淬——这两人当真不知羞耻!
月兰朵雅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不过那妖女比我矮了半个头,若不踩着高跷,如何能扮得像?”
尹志平被她这般一说,脑中迷雾骤然劈开一道缝隙。月兰朵雅最擅易容,要伪造一双假足,只需以软胶塑成足形外壳,覆上仿肤薄膜,再以特制高跷嵌入足底,便如踩高跷般将身量拔高数寸。
昨夜他以为是月儿难得羞涩,便没去触碰。如今温存已逝,龙颖被唐霖抱走,那假足此刻怕早已被她销毁殆尽!
月兰朵雅在焰玲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说起偷梁换柱——这世上还真没人比公主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