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浑身一震,还想说什么,却被唐棠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自幼没了娘。长姐如母——是唐棠一手将他拉扯大,姐姐的话,他不能不听。
“阿霖。”唐棠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要记住——你是唐门的少主,儿女情长固然重要,可比这更重要的,是唐门的存亡。蒙古人虎视眈眈,那些盗墓的贼子又在蜀川腹地四处流窜。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便是再恨他,也要以大局为重。”
唐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终是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
夜色如一方刚从窑火中取出的钧瓷,釉面上流淌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裂片细密如蛛网,将整片竹海封在一层温润而冷冽的瓷光之下。
风过竹梢,簌簌声如同瓷片轻叩,清越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仿佛这方天地随时会碎成满地霜华。
川蜀后方本该是铁板一块的安稳之地,战火远在千里之外,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世上从无绝对太平——前线刀枪见血,后方便有毒蛇潜行。
蒙古人深谙此道,他们的细作如同白蚁般无声无息地蛀入蜀地腹心,散播谣言、策反土司、烧毁粮仓,专在看不见的地方捅刀子。
霍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管造火器的少年了。唐森闭关不出,偌大唐门便压在他一人肩上。
他本应在川蜀前线坐镇,此番却亲自折返后方——这本身便是一封无声的战报,告诉所有明眼人:这里出了大事。
此刻,唐门分舵灯火通明。数十盏油灯将四壁映得如同白昼,灯焰在穿堂风中摇摇曳曳,将那些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兵器、以及唐门历代门主的画像都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那张丈二长的紫檀木议事桌两侧,坐着唐门分舵的核心人物——霍昭、唐棠、唐霖,以及刚从伤中缓过一口气的唐门五怪。
尹志平坐在客位,身后立着月兰朵雅与焰玲珑。龙颖则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色苍白,却已恢复了平日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霍昭命人取来一幅极详细的蜀川舆图,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舆图上以朱砂标注着数十处隘口、关隘与城池,又以墨线勾勒出数条蜿蜒曲折的山道。
每一处标注旁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近期的蒙军动向与兵力部署。
“诸位。”霍昭的手指在舆图西南角一片被标注为“莽山”的区域内重重一点,“此番我从川蜀前线赶回后方,并非只为处理私事。据前线斥候回报,有一支由金国遗民与蒙古高手组成的盗墓队伍,已潜入蜀川腹地。”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凝重了几分。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金国覆灭已逾十余年,那些残存的金国势力早已被蒙古与南宋瓜分殆尽。怎会忽然冒出一支金国遗民组成的盗墓队伍?
霍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沉声解释道:“甄将军有所不知。这支盗墓队的根基,要追溯到金兀术时代。当年金兀术占领中原大片区域,深知单靠赋税与掠夺难以支撑长年征战所需,便仿效东汉末年的摸金校尉,创立了一个专门挖掘中原古墓的组织,唤作‘掘冢郎’。”
“掘冢郎。”尹志平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霍昭继续道:“这掘冢郎的统领世袭罔替,初代统领姓术虎,是金兀术从燕云十六州亲自挑选出来的。此人祖上三代皆是盗墓贼,对寻龙点穴、分金定穴之术烂熟于心。他花了整整三年替金兀术组建了这支队伍,又花了五年踏遍了中原大地的每一座古墓。那些被挖出来的金银珠宝、青铜玉器,大半都充了军饷,剩下的小半则进了金国皇室的口袋。”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金国覆灭之后,掘冢郎本该随之一同消亡。可那术虎家族却极是狡猾——他们见金国大势已去,便主动献上大批珍宝,换取了窝阔台的庇护。从此掘冢郎便成了蒙古人的爪牙,专门替他们在中原各地挖掘古墓、搜刮财宝。”
“更可怕的是。”霍昭的手指在舆图上又划了一个圈,将蜀川西南角一片广袤的山区圈了进去,“这些掘冢郎不单是盗墓贼——他们世世代代与古墓中的机关暗器、毒虫瘴气打交道,早已练就了一身极其诡异的本事。寻常盗墓贼遇到机关只能硬闯,他们却能以独门手法将那些机关拆卸、重组、乃至化为己用。这些年来他们替蒙古人挖了不知多少古墓,也搜罗了不知多少失传的武学秘籍与机关图纸。”
唐棠接过话头:“此番他们潜入蜀川,目标便是一座战国时期的古墓。据唐门的探子回报,那墓中极可能藏有‘缺一门’的完整图纸。”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刹那微微收缩。缺一门——这三个字在后世或许鲜有人知,可在他穿越前读过的那些野史杂谈中,却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缺一门,又称鲁班秘术,乃是春秋时期鲁国工匠公输班穷尽毕生心血所创的机关术巅峰之作。据传公输班造了一架木鸢,能在天上飞三日三夜不落;又造了一辆攻城云梯,能自行伸缩、折叠、转向,便是城墙再高也挡不住它。后来墨子闻之,以大义相劝,公输班幡然悔悟,便将自己毕生心血尽数销毁,只留下半部残卷传世。
那残卷上记载的虽不及公输班全盛时期的十之一二,却已是当世机关术的最高成就。若是让蒙古人得了这缺一门,以他们那等蛮横无匹的武力配上这精妙绝伦的机关术,莫说川蜀,便是整个南宋的防线都要被撬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反之,若是唐门得了这缺一门,以霍昭那等能将暗器与火器融会贯通的奇才,定能造出更加骇人的火器。到那时,川蜀便当真固若金汤,任蒙古铁骑如何凶猛也休想踏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