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影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只顾汲取塔身中的机关本源。而塔身下方那些被陈临渊以幻梦本源封存的人族真灵碎片，也开始在锁链的牵引下微微颤动。陈临渊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布下的幻梦气泡轻轻震动，如同琴弦被人轻轻拨动，原本静静蜷缩着的人族残影，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晃动。
他咬了咬牙。
就在此时，陈临渊一直随身携带的文明玉牌骤然炸开万丈豪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沉凝，如同从极深的地底涌出，又像一道无声的墙，从陈临渊怀中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当中。
缠在他身上的锁链被光芒触及的瞬间，寸寸碎裂，如同被烈日照透的薄冰，连半分残余纹路都来不及留下。碎裂的纹路顺着地面四散滑落，像干裂的泥块，一道也没能重新拼接。
墨零身上的锁链也在同一瞬间消融殆尽，他身形一晃，落回地面单膝着地，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地面承受他的重量时发出轻响，他的手已经摆出了掐诀的起势。
龙影在半空中顿住了，没有后退只是安静的悬浮于原本的位置。废墟重归片刻的安静，灰尘还在缓缓下落，塔身裂纹的余温还在空中浮动，龙影的轮廓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陈临渊原以为玉牌之上会呈现出代表此方天地的纹路，可定睛一看，突发异变的竟是代表大唐的那一枚。
玉牌表面浮现出的纹路轮廓他再熟悉不过，那些熟悉的弧线和转折，镌刻在玉牌之上，正缓缓流转着温润的光。
陈临渊起初以为，这道豪光是大唐世界本源要像当初对付三国世界那样展开吞噬的征兆。他收紧灵识，仔细探查周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可即便他将感知铺展到极限，也没能察觉到半分大唐世界本源的痕迹。
这层光芒只是单纯的护持，如同有人在他身侧撑开了一把无声的伞，将周遭的风暴隔绝在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豪光渐渐熄灭，龙影眼中的忌惮也慢慢散去。它悬浮在半空，正对着陈临渊，像一道已经等了很久的目光。就算光芒已经敛去大半，它的注意力依旧锁在陈临渊身上，没有松懈，也没有移开。
龙影确认那道光芒没有后续威胁后，开始重新凝聚方才被震散的锁链纹路。碎片从地面浮起，一根根拼接、延伸、合拢，比先前更加细密结实，像一张重新编织过的网，正朝着陈临渊和墨零缓缓合拢过来。
它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带着一股无法躲避的势头，如同潮水没过头顶前的最后一段上涨。
就在无数锁链再度具现成型，即将朝着二人发动进攻的刹那，整个天地骤然凝滞。废墟停止了震颤，风停在了半途，正在凝聚的锁链也悬停在原地纹丝不动，连龙影本身都僵在半空中，像一幅被按住了边缘的画。
陈临渊只觉得眼前玉牌之上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牵引力，那力道不算猛烈，却异常笃定，如同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引着他往前走，不容半分迟疑。他鬼使神差地，主动伸手点在了玉牌之上。
指尖触及玉牌的刹那，整个天地在他视野中骤然褪色。紧接着，那瞬间冻结整个天地的玄奥之力，居然丝毫没有影响到陈临渊。他的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从肉身中抽离出来，如同浮出水面一般，缓缓升起、摊开、铺展。
他看见了岁月。横亘在这片天地之间的漫长时光，像一卷被缓缓展开的长轴，顺着他的视线徐徐铺陈开来。那些他在历史虚影中亲眼见过的种种过往，和疫毒意识讲述过的零散信息，瞬间被补全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他看见混沌初开时，那一道意识如何从虚无中凝出轮廓；看见它如何尝试塑造第一个能承载自身意志的载体，失败，再尝试，再失败，一次又一次；后来又看见，某一次，一道来自另一片天地的痕迹被卷入其中，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纵然稀薄，却再也无法被彻底抹去。
那道痕迹悄然改变了一切。原本被此方天地意识塑形的生命形态开始偏移、变异，身上渐渐生出了原本不属于这片天地的特质。早在灵智尚未全然开启的远古时代，第一批被称之为“工具”的事物被造出时，就已经隐约带着机关之道的雏形。从形状、结构到用途，都在一定程度上和这片天地原本的演化轨迹格格不入。可那时没有人在意，毕竟论好用程度，它们远胜此前所有替代品，这点异样自然无人放在心上。
于是机关之道就这样悄悄扎下根来，恰似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一片从未开垦过的土地上，很快便长成了茂密密林。
此后发生的一切，和陈临渊此前所知大同小异：糅合了两方世界本源诞生的人族，发展过程中从未遭遇文明瓶颈，顺理成章便跨过了褪凡的门槛。他们的前进脚步太快，扎下的根基却太浅。
陈临渊立在长卷中央，看着无数画面在身周流转不息。他看见一道微弱纤细的光影，孱弱单薄，那是此方天地人族的精神脉络；另一道周身缠绕着机关纹路，轮廓模糊得近乎破碎，那是疫毒意识的具象。而在这两道身影之外，还有一虚一实两道光影彼此交错渗透，如同两股缠在一起的细流，那便是分属两方天地的本源所在。
玉牌悬浮在他身前，不复方才光芒四射的模样，只是静静亮着微光。
“你是要我来做这个选择么？”
玉牌停止了震颤，只静静漾着一层微弱的光晕。
陈临渊看着眼前光影微微晃动，每一道都在无声注视着他，没有催促，没有示意，只是静静等待。
恍惚间他隐隐预感，自己接下来做出的抉择，将直接决定此方天地的走向。无论是延续轮回，还是终止这场博弈，选择权完完全全落在他手中，那些光影不会替他分担半分。
他抬起手，指尖迟疑片刻，终于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