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特异点、世界勾连，确实能推动本源晋升。可世间所有馈赠，终有代价。”
陈临渊没有接话。
“若当初你做了另一种选择，此方天地曾经发生的悲剧，极有可能会在我们的世界重演。”墨零的目光扫过来，没停留太久，又落回远处，“监正大人昔日所求的事，我略知一二。但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沉迷于眼前的收获，等到一切无法挽回的时候，只怕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临渊沉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墨零主动转了话题，谈起了修行相关的事。他虽说是机关族始祖，可多年来频繁和人族修行者接触，又曾从袁天罡手中得到过部分本源规则的记述，对修行之道的理解自有一套独特的见解。二人从机关之道与本源修行的分歧聊起，一路说到褪凡与合道的差异，途中墨零好几次点出陈临渊未曾察觉的细节，让陈临渊的灵识为之一振。
一夜谈下来，陈临渊获益匪浅。那些平日里灵光一现却没能深入探究的问题，被墨零一一摊开梳理，就像是把一座杂乱的庭院，重新铺好了平整的砖石。
按照计划，今日便是重回大唐的日子。陈临渊不打算和流萤等人族见面，此方天地本源更迭，如今的人族文明就像一张白纸，他实在不愿因为自己的出现，再给这里带来任何影响。毕竟昨夜墨零的嘱咐还在耳边回响：对这些刚刚获得新生的人而言，他和墨零的出现，本身就等同于另一个特异点。不打扰，才是最好的告别。
同样选择避而不见的，还有取代了原本源意识的异界本源。它虽知道陈临渊没有恶意，可出于自保的本能，始终不愿现身。陈临渊对此并不在意，他的意志早在当初做抉择时，就已经深深烙印在对方的意识深处。只要这些烙印还在，此方天地的未来，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离开前还有些时间，陈临渊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探究一番昔日大祭酒赠予他的秘宝。这块名为“文明”的玉牌，一路来帮了他极大的忙，可陈临渊始终觉得，这样的重宝绝不应该出自一个刚刚完成褪凡之变的文明。更重要的是，赠予他这块重宝的存在，和司天监监正有着同一个名字——袁天罡。这三个字，对陈临渊来说，意义实在非同一般。
似是察觉到陈临渊的心意，这一回文明玉牌没有像往常那般悄无声息，反倒主动悬浮到陈临渊面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借着合道带来的强大底蕴，陈临渊如今的解析能力已经能轻易直指本源。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这块看似平平无奇的令牌当中，蕴藏着怎样的玄奥：光滑的玉壁之下，仿佛勾连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空间，陈临渊竟在其中直接看到了无穷无尽的世界缩影。就像当初在摘星楼顶，监正袁天罡施展自己亲手打造的观星仪一般，这块文明玉牌也具备着类似的观测能力。只不过大祭酒袁天罡赠予他的这块玉牌，观测侧重的是各个世界所属的文明，更具体，也更本质。
因为小说家传承的特殊性，文明玉牌的观测能力恰好与陈临渊自身的传承完美融合，甚至在他的影响下衍生出了玉牌原本不具备的能力。福灵心至之下，陈临渊心念一动，借着玉牌锁定了如今所处的这片天地。
一声微弱的龙吟，在陈临渊耳畔缓缓回荡开来。
那正是此方天地孕育的本源意识，本应仍沉溺在幻境之中，竟在短短一夜功夫就成功脱身。它的速度比陈临渊预想的更快，此刻正悄然向本源更深处潜行，如同一条潜入深水的游蛇，无声收缩着自己的存在痕迹，准备彻底潜伏下来，等日后真正离开之后再做图谋。
既然已经发现，自然没有放任的道理。在玉牌铺开的视野辅助下，陈临渊一指点出，那潜伏在本源深处的龙形原生意识瞬间僵住。合道状态的陈临渊出手，它没有丝毫抵抗余地，直接被彻底抹除了意识。
陈临渊收回指尖，微微皱眉。那一缕本源意识虽被消去，由本源凝聚而成的龙形轮廓却仍留在原地，如同一具空壳悬浮在本源与虚无的边界，它不再有害，却也没有彻底消散。
仅片刻犹豫，陈临渊终究不放心放任它继续留在此方天地之中。心念一动，他便将怀中的宗门至宝毛笔握入手中。笔杆温润，笔尖微凉，无数古字随心而生，一道道墨线从笔尖垂落，缠绕上那具龙形轮廓，将它深深束缚在龙形躯体之上。
陈临渊忽然想起宗门传承竹简中，关于小说家一脉至高境界的描述。那些文字他读过多次，却从未真正触及过它们的边界。而此刻，那些文字在他心中无声重叠、拼合、延展，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落笔的地方。
他轻声开口：“从此之后，你便化身烛龙，伴我左右吧。”
古字所化的锁链瞬间如墨迹般晕染开来，那具龙形轮廓表面的纹路开始扩散、变形、重绘。一副新的轮廓逐渐浮现——没有五官，仅存眉心生着一道竖目的人面、赤红如血的蛇身，正是《山海经》中记载的烛龙形态。它静静悬浮在陈临渊面前，如同落定的最后一笔，再也没有挣扎。
陈临渊心念催动，烛龙形态的本源残躯迅速与手中毛笔融为一体。笔尖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泽，随即又缓缓收敛，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可陈临渊能清晰感觉到，那支笔的重量变了，笔杆中多了一缕温热的脉动，如同握着一道极轻的呼吸。
感受着其中蕴藏的强大力量，陈临渊知道是时候回家了。
……
机缘巧合下晋升合道残存的力量此时已经所剩无几，那些曾经铺展到天地边缘的感知如同被抽走的丝线，正在一根根收回。陈临渊能够清晰感受到天地本能传来的排斥——这并非如今主宰天地的意识所为，而是更深层次的法则所致，如同一个不属于此处的存在待得太久，天地本身开始催他离去。
灵识最后一次扫过这片天地，他看见了重建后的街巷，看见了站在某座都护府门前抬头望天的流萤，看见了她眉间已经彻底消失的烙印，也看见了远处正在行走的人群。没有停顿太久，他主动散去仅存的力量，重新恢复本体。
陈临渊全开幻梦之力，淡紫色雾气翻涌而出，将墨零与已经主动缩小至尺许的通天塔一并裹挟进幻梦气泡之中。两方磨盘的虚影在他身后短暂浮现，随即隐没。
他没有任何犹豫，冲天而起，身体穿过天穹的边界，穿过那层如同薄纱般的本源屏障，如同从水下浮出水面一般，倏然挣脱。和来时一样，遁入时空长河之中。周围的世界缩影在视野中飞速掠过，如同翻过一页页书卷。
途中路过一方渺无人烟、尽是洪荒猛兽的世界时，陈临渊将手中小塔抛出。塔身没入云层，坠落在一片荒莽山谷之中，溅起的一阵尘土，很快便被野草掩盖。他没有动用什么特殊手段，只是如约让承载着疫毒意识的小塔安然落在这片陌生天地之中。至于日后能否安然存活，便看它自己的造化了：能活，便是新生；不能，也怨不得旁人。
有了来时的经验，再加上如今墨零已经恢复对大唐世界通天塔的感应，陈临渊没有再绕多余的弯路。顺着那道微弱的意识牵引，两人很快便顺利穿越最后的屏障，落在熟悉的土地上。
空气湿润而温热，远处千机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墨铮等一众机关族早已感应到领袖的归来，齐齐聚在城门前。那些紧绷悬了多日的面孔，终于在看到墨零身影时彻底松弛下来。
墨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着他们微微颔首。
陈临渊站在他身旁，望了一眼千机城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正在缓慢收拢，云层边缘泛着浅浅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