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眉毛微挑,接过那个竹管,随手捏碎上头的火漆,从里头抽出一卷写满了缩写暗码的细布条。
两人走进正屋,澹台明烈顺手关上房门,走到桌边问道:“项天啸那边有什么动静?咱们借他的水道从江南运粮,首批粮船应该已经到青州码头了吧?这老小子该不会是在这节骨眼上反悔卡咱们的脖子吧?” “卡咱们脖子他可不敢,他那宝贝闺女还在咱们上寨呢,而且他刚花了两万两黄金买咱们的炮,正指望着后续那七千枚震天雷跟魏无涯叫板,绝不会在这时候跟咱们撕破脸。” 赵衡低下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目光飞快地在那卷细布条上扫过。 布条上头是王天贺用锅底灰写的信息,字迹虽然有些歪扭,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看完了上头的百十来个字,赵衡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随手将布条递给了旁边的澹台明烈。 “你自己看看吧。项天啸在荆州城西三十里弄了个什么西山秘营,调了三千精兵把守,把咱们卖给他的十门铁菩萨拉走了几门,还从武当山请了个炼丹的老道士过去,正打算拆了咱们的炮和震天雷,自己关起门来仿造呢。” 澹台明烈低头看了一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好个项天啸!当面跟咱们称兄道弟借水道,背地里居然打着偷师学艺的算盘!” 澹台明烈把布条拍在桌子上,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妹夫,这铁菩萨和震天雷可是咱们清风寨安身立命的根本!要是让楚王府那帮人真给摸透了门道,依托荆襄九州的富庶和铁矿,大批造出火炮来,日后咱们南下的时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不我立刻让王进给荆州那边的探子传令,想办法混进那个西山秘营,把那个什么老道士和工匠全给宰了!” “宰他干什么?留着他,正好替咱们多坑项天啸几两银子。” 赵衡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看着赵衡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澹台明烈愣了一下:“妹夫,你一点都不担心?那可是连北狄十几万铁骑都能炸崩的雷火药啊!万一那个老道士真是个高人,把配方给试出来了呢?” “大哥,如果项天啸见识了铁菩萨在两里外开山裂石的威力,还不去想着仿造,那他就不是雄踞荆襄几十万大军的楚王,而是个彻头彻尾的蠢猪了。” 赵衡放下水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笑着解释道,“这事儿我早就料到了。当初答应卖给宋廉十门炮,我就没指望他们能老老实实只当个买主。至于那个道士能不能把火药做出来……那就。” 澹台明烈疑惑道,“难道这里边还有别的门道?” “哼,火药这东西,知道用什么东西做,和能做出来跟咱们威力一样的火药,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赵衡走到火盆边,将那卷细布条丢进炭火里烧成灰烬,转过身看着澹台明烈说道:“咱们的雷火药,里头无非就是硝石、硫磺和木炭。这三样东西,那些常年炼丹的道士只要炸过几次炉,闻一闻、尝一尝,很容易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猜出来又有什么用?” “先不说这三样东西最佳的配比是多少,单单是‘提纯’这两个字,这天下除了咱们清风寨的核心几个人,就绝没有其他人懂!” 赵衡耐心地给自己的大舅哥算起了这笔工业账:“楚王府能弄到的硝石,全是从老百姓茅坑墙角刮下来的土硝,里头混着大量的泥沙、盐分和杂质,见风就潮;他们能弄到的硫磺,是没经过蒸馏的生硫磺;至于木炭,他们连什么木头烧出来的炭气孔最多、燃速最快都不知道。更别提咱们后山用水力球磨机磨粉、用酒精和胶水压制造粒的工序了。” “让那个老道士去造吧!他把这三样带杂质的玩意儿胡乱掺和在一块儿,造出来的最多也就是个大号的爆竹,除了冒黑烟、听个响,能把铁弹推出去二百步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至于那火炮,没有高炉精钢和镗床,他们用生铁浇铸出来的炮管,只要敢往里头塞满火药,点着了就是个当场炸膛的下场!” 听完赵衡这一番剖析,澹台明烈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当是什么神仙手段,合着这里头藏着这么多门道!既然这样,那就让项天啸和那个老道士在山沟里头慢慢折腾去吧!等他花光了银子,炸死了几个将军,最后还得乖乖捏着鼻子拿真金白银来求咱们买炮弹!” “不错,这叫温水煮青蛙,让他自己绝了念想,比咱们派刺客去杀人管用多了。”赵衡微微一笑,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草原舆图上,“眼下咱们不理会南边,专心看住草原。明羽那边已经打响了头一炮,接下来,就看吴刚在东线呼伦河谷那把火,能烧得多旺了。”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大虞南境,荆州。 城西三十里,西山秘营。 后山一处被清空出来的独立石屋内,浓烈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木炭的烟尘,呛得守在门外的十几名楚军铁卫眼泪直流,却没有一个人敢用手去捂鼻子,全都屏住呼吸挺直了腰杆。 石屋里头,被楚王项天啸奉为“活神仙”的玄真道长,此刻早已经没有了五天前刚进营时的那副仙风道骨。 他头上那顶象征身份的混元巾歪在一边,藏青色的八卦道袍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炭灰和黄白色的粉末,花白的长须被燎焦了一小撮,整张脸黑一块白一块,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不对……怎么还是不对……” 玄真道长站在石案前,手里拿着一根铜杵,死死盯着面前石臼里头那堆黑乎乎的粉末,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道袍里衬给浸透了。 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五天前在楚王面前夸下的那个海口,到底有多大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