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罢，秦时缓缓落坐，左臂拢住琵琶琴身，右手指尖轻悬琴弦之上。

云公亲自为太上皇献曲，殿中原本推杯换盏的皇室宗室、文武大臣以及列国使节早已放下手中杯箸，皆是一副正襟危坐、等待聆听的样子。

云公献曲，他们若是做出一副漫不经心、嬉笑玩闹的样子，岂不是将云公当作艺妓一流了吗？

能够坐到主殿中的宗亲大臣，哪个不是狐狸？这种往死里得罪人的事情，他们不是做不出来，但那必须是有对等收益为前提。

就是那几个恨不得秦时去死的世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羞辱秦时。

秦时是宰相，是皇帝的心腹，是今天宴会（庆功）的主角之一，连太上皇和陛下都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他们不给面子，是觉得自己比那两位还尊贵吗？

至于那些使节，虽然大多不认识秦时，但听闻“云公”二字后，一个个便老实的跟鹌鹑一样了。

威风八面的颉利大可汗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宛如天神一般的存在，在这位面前，却是毫无反抗之力就变成了军功。

偌大的殿宇喧嚣尽去，连殿外檐下侍立的内侍、宫娥也屏住了呼吸。数百道目光汇聚在秦时一人之上，秦时的指尖终于落在弦上。

弦音急促，音色初始沉缓厚重，继而低沉回闷。犹如烽烟四起，山歌蛰伏之状。

音调很快自沉郁缓缓抬升，变得铿锵有力，顿挫分明。便是兵出晋阳，踏上横扫河东、进主关中的道路。

琴声节节攀高，力道渐盛，一弦一音皆带着破土而出的锐气。隐约可见战场之上，甲士列阵、万众归心。

随即，旋律骤然昂扬磅礴，滚弦密集如雨，铿锵之音连绵不绝，金戈铁马之声仿佛自琴弦间奔涌而出。铁骑踏破关隘，大军挥师西进，渡黄河、破潼关，一路旌旗所向之处，州县望风归附。

急促的扫弦裹挟一往无前的气势，似千军万马呼啸奔袭，破城克敌、势不可挡。

殿中经历了那段岁月的老将，以及跟随了秦时北伐的新晋将领们，皆是听得血脉翻涌。下意识攥紧腰间玉带，仿佛重回沙场之上。

激昂的杀伐之音缓缓回落，急促的轮指慢慢放缓，曲调由刚猛转为温润绵长。这是硝烟散尽，刀兵归库，大唐立国，百姓得以安身立业，市井复起烟火，四海渐归安稳。

音调婉转平和，带着历经风雨后的从容安泰。恰是李渊定鼎关中、开创大唐基业，终结乱世纷争的开篇。

秦时指尖最后拨动琴弦，绵长尾音缓缓飘散，余韵绕梁。

大殿寂静数息之后。

“好，好啊！”最先回过神来的李渊，拍着桌子笑道，“景玉此曲，甚合朕心。”

他双眼半眯，在脑中回忆着秦时方才弹奏的曲调；右手指尖在胸口空气里拨动，好像正在抱着琵琶弹奏。

秦时都看呆了，难怪说这老李头是个琵琶发烧友呢！

“妙，妙不可言。”沉溺在自己想象的意境中的李渊，嘴里喃喃自语。

半晌之后，李渊回过神来，回头对李二说道，“二郎，你有一个好臣子啊！”

“景玉自然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李二笑道，“他是儿的臣子，同样也是阿耶您的臣子。”

“不错。”李渊笑着看向秦时，“景玉，你为朕谱出这般传世之曲，朕很开心。说，想要什么奖赏，朕会尽量满足你。”

秦时心道：我擦，你个老头坏的很啊！你这是在拉拢我吗？当着文武百官和李二的面，我要是接受了你的奖赏，李二的性格不多想才怪！

“回禀太上皇，臣只是奉陛下之命罢了，不敢居功。”秦时语气恭敬，“大唐的基业乃是您一手奠定，如今这海晏河清，四方来朝的局面，亦是您的功业。

臣才疏学浅，所谱之曲难表万一。再者，您也是臣的长辈，晚辈向自家长辈尽一点心意，怎么能再要您的赏赐呢？”

下面的崔民干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首顶好的曲子，但嘴上却是小声说道，“这般阿谀奉承，真是半点风骨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