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她知道。那八个字,石林跟她提过。但她不知道石光荣的反应这么大。
“那门亲事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黄了呗。”石晶撇撇嘴,“那姑娘叫秀莲,人倒是老实,但跟我哥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哥跟她连面都没见过,我爸就替他定了,这不是包办婚姻嘛。我哥不同意,我举双手双脚支持。”
安娜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你哥太犟了?”
“犟什么呀。”石晶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安娜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爸那人,打仗是把好手,但当爹真不怎么样。他以为养儿子跟带兵一样,他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所有人都得听他的。我哥从小被他管得喘不过气来,参军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半是为了保家卫国,一半就是为了躲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哥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苦着呢。他想要的东西,我爸永远不理解。我爸想让他走的路,他也不想走。两个人僵在那儿,僵了好几年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诉苦——是想告诉你,我哥虽然嘴笨,但他是个好人。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护短。谁敢欺负他在乎的人,他能豁出命去。”
安娜垂下眼睫,看着搪瓷缸子里冒出来的热气。
石晶这番话,说得不算隐晦。她不是单纯来串门的。
“你跟我说这些,”安娜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石晶,“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哥让你来的?”
石晶被她这么一看,忽然有点心虚。
这个上海姐姐的眼神太直接了,眼神清得像一面镜子,什么小心思在她面前都藏不住。
“是我自己的意思。”石晶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哥不知道我来。我就是——就是好奇。他从来没在信里提过哪个姑娘,你是头一个。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哥那个闷葫芦写三页纸的信。”
“那你现在看了,”安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觉得怎么样?”
石晶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石晶才开口,语气收起了刚才的活泼,变得郑重其事。
“安娜姐,我说了你别生气。刚才第一眼看见你,我觉得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哥那个木头桩子,配不上你。”
安娜微微一怔。
“现在说了这么一会儿话,”石晶接着说,“我觉得——你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就是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见过世面,吃过亏,也撑过来了。我爸那号人,一般人扛不住,但你肯定扛得住。”
安娜没有说话。
石晶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褶皱,忽然又恢复了那副爽利的模样:“行啦,我该走了。我爸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去晚了他又得拍桌子。”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眨眨眼睛:“安娜姐,我哥那个人,你多考察考察。别急着答应,但也别急着拒绝。他这人跟老白干似的,越放越香。”
说完,她裹着军大衣,踩着积雪,大步走了。
安娜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厂区大道的拐角处。
她回到会客室坐下,端起搪瓷缸子。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喝下去刚好。
石晶是个明白人。
比她哥哥会说话,也比她哥哥通透。这样的姑娘,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还能保持这样的爽朗和通透,不容易。
而石林呢——从石晶的话里,她拼凑出了一个更完整的轮廓。不是那个在海边沉默寡言的年轻军人,而是一个从小被专制父亲压着长大、学会了用沉默对抗强权的倔强少年。他没有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也没有被压垮。他用沉默保持了自己的意志,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
他拒绝了包办婚姻。他从东北跑到青岛,远离了父亲的控制范围。他在部队靠自己的能力立足。他面对父亲的咆哮不再退让。
这样的人,骨子里是硬的。
不是石林爸爸石光荣那种蛮横的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韧的硬。是竹子被风吹弯了腰,风一停又弹回来的那种硬。
安娜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端着茶盘回了宿舍。
她在床沿坐下,拿出信纸和钢笔,开始给母亲写信。写了一页家常,写了厂里的近况,写了过年吃了什么。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
“上回您问那个姓石的。他家里是东北军区大院的,父亲是老红军,妹妹是个爽利人。其他的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