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出户”这个词,让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凌玲,你不是想让他离婚吗?
——他会离的。
陈俊生一晚上没睡好。
身边罗子君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事——母亲刺耳的话、父亲冷硬的最后通牒、凌玲电话里的哭腔,还有罗子君那句平静得不像话的“你是平儿的爸爸”。
他侧过头,借着夜灯的光看妻子的脸。睡着的罗子君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什么好梦。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从恋爱到结婚,从出租屋到大房子,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腻了?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她幼稚、虚荣、拿不出手?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凌玲那种“懂事”的女人更让他轻松?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现在这个躺在自己身边、被他嫌弃了这么多年的女人,正在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方式,让他越来越看不透。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照常起床做饭送平儿上学。一切如常,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陈俊生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说了句:“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
“知道了。”罗子君头也没抬,正在给平儿的水壶灌温水,“别太累。”
别太累。这三个字她说得温温柔柔,和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陈俊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拎着包出了门。
他没看见罗子君在他转身那一刻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冷淡得像在看一个路人。
上午十点,周律师发来消息:婚内协议正式版已出,随时可以签约使用。
罗子君去律所取了文件。厚厚一沓,条款严密,措辞精准,每一条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她坐在律所的会客室里逐页翻看,看到第二条时停了一下。
“第二条,乙方(陈俊生)须在本协议签署后三十日内完成男性绝育手术,并终身不得以任何方式再生育子女。如乙方违约,视为自动放弃对婚生子平儿的抚养权及探视权,并须向甲方(罗子君)返还本协议约定的全部财产及收益。”
她看完,抬头问周律师:“这一条他如果违约,执行难度大吗?”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违约事实的认定不会有问题——有没有再生孩子,这是客观事实,赖不掉。但退还全部财产这块,法院是否全额支持,要看具体情况。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只要他签了,这份协议就是有效的。不管将来走到哪一步,他在法律上就处于绝对劣势。”
绝对劣势。罗子君品了品这四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跟周律师握了手:“谢谢您,接下来可能还要麻烦您。”
“随时。”周律师送她到门口,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陈太太,说句不专业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委托人。”
罗子君笑了笑,没有回答。
冷静吗?她不是天生冷静。她是被生活狠狠抽过耳光之后,才学会的冷静。
从前那个哭着求陈俊生回心转意的罗子君,死在了渔场的海风里。现在这个罗子君,只会笑着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同一时间,辰星公司。
凌玲一上午心不在焉。陈俊生从早上到公司就没跟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她去他办公室送文件,他只说了句“放那儿吧”,连头都没抬。她去茶水间倒咖啡,透过玻璃看见他在工位上埋头看报表,眉头拧成一团,连余光都没往她这边扫一眼。
不对劲。凌玲心里敲了一整天的鼓。昨天那个电话之后,她以为陈俊生会心软、会愧疚、会主动来哄她。以前每次都是这样。她只要一委屈、一示弱、一流露出“为了你我付出了一切”的意思,他就会心疼,就会觉得亏欠她,就会在物质和情感上加倍补偿她。这招她用了无数次,次次管用。但这次好像不灵了。
午休时,她趁着同事都去吃饭,直接推开陈俊生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陈俊生抬头看见是她,下意识皱了皱眉:“玲玲,这是公司——”
“公司怎么了?以前在你办公室谈工作谈到半夜的又不是没有过。”凌玲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俊生,你到底怎么了?你爸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陈俊生沉默了几秒:“我妈知道我们的事了。”
凌玲脸色变了变:“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谁传的。照片、吃饭、编程班的事,全都知道。”陈俊生揉着眉心,“我妈说得很难听。”
“骂我了?”凌玲苦笑了一下,“我能想象。肯定说我是狐狸精、图你的钱、专门破坏别人家庭——”
陈俊生没接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凌玲脸上的苦笑挂不住了。她原本以为陈俊生会替她辩护两句,说一句“我妈不了解你”。但他什么都没说。
“俊生,你是不是——”凌玲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没有后悔。”陈俊生终于抬起头看她,“我只是需要时间想一想,怎么处理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对子君、对平儿、对你、对你儿子,我不想让任何人受太大伤害。”
凌玲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他说的是“对子君、对平儿”——他的老婆孩子排在前面。她说的是“对你、对你儿子”——她和冷佳清排在后面。这个排序,本身就是答案。
“陈俊生。”凌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委屈和示弱,而是带上了真切的恐慌,“你不会是想跟我断了吧?我告诉你,我已经离婚了,我没有退路了。你当初说过的那些话,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忘。”
“那你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陈俊生被她逼得无路可退,深吸了一口气:“你再给我一个月。我处理好家里的事,给你一个答复。”
“一个月?”凌玲站起来,眼眶红了,“好,我就再等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还跟我说没想好,陈俊生,我们就彻底完了。”
她摔门而出。
陈俊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他忽然觉得很累。家里一个老婆,不吵不闹,平静得让他发毛。外面一个女人,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半步。母亲在电话里放下狠话,父亲让他净身出户。而他呢?他所有的积蓄、理财、股票,全在罗子君名下。他甚至连跟谁翻脸的底气都没有。
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套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有一种挣不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