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钏的安胎药一日三碗,从不间断。
她极少出门,每日只在相府后园散步。腊梅谢了,早樱未开,园中寂寂。她站在廊下,看枝头残雪消融,滴答落在青石阶上,心里平静如水。
薛平贵的尸体被王家派人领回,停灵在武家坡寒窑外。王宝钏没有去。
她只让父亲派了两个可靠的家仆去料理后事,对外说薛平贵出征途中遇伏,为救同袍力战而亡,忠勇可嘉。朝廷按阵亡将士抚恤,发了二十两银子。银子是王允代领的,转手便给了宝钏。
宝钏把银子收进匣子里,一枚也没动。她有时会打开匣子看一眼,眼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快意。那不过是一堆冰冷的银钱,买不回她前世的十八年。
丧事办得简单。没设灵堂,没请和尚,一口薄棺,葬在武家坡后山。宝钏让人在坟前种了一排柏树。她说,等他自己的亲儿子长大,也好有个地方祭拜生父。这话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知道。
消息传开后,长安城茶余饭后又多了谈资。人人都说,王三小姐命苦,刚嫁给穷小子,穷小子就死了。
也有酸腐文人说她是扫把星,克夫命。
宝钏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王夫人气得要派人去撕那些人的嘴,被宝钏拦住:“娘,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等咱们站到最高处,他们自然会说女儿是天命凤女。”
王夫人叹了口气,到底没再争。她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女儿了,可又觉得欣慰。至少,女儿不再任性,不再拿命去赌那点虚妄的情爱了。
薛平贵死后第九日,王允下朝回来,脸色沉沉。他换了家常衣裳,屏退下人,与宝钏在书房说话。
“魏豹回京了。”
王允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回来便去他哥哥魏虎府上喝酒,说薛平贵那穷小子终于死了,宝钏往后便是他的人。
魏虎拍着他的肩,说此事包在他身上,等过些日子便替你议亲。
宝钏低头,指尖轻轻拨弄着袖口的花纹,淡淡道:“他倒是不嫌吃相难看。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孕妇,他急着上门提亲,朝堂上那些言官是摆设么?”
王允冷哼一声:“魏豹那个草包哪里想得到这些。倒是魏虎,可比他聪明多了。魏虎心里清楚,薛平贵死在黑风峡,魏豹脱不了干系。他更清楚,若你改嫁魏豹,王家便与他魏家彻底绑在一处,这桩买卖对魏虎来说只赚不赔。你二姐那头,可没少替你‘美言’。”
宝钏抬眸:“二姐去了魏家?”
王允点头:“你二姐回门时,话里话外都是替魏豹说媒。她心性如何你清楚,从小便爱与你争。你在寒窑受苦时,她去窑门口笑话你;如今薛平贵死了,她自然要炫耀,想把你拉进魏家,好一辈子压你一头。”
宝钏忽然笑了。那笑极浅,却冷得渗人:“二姐还是那个性子。前世我做了皇后,她气得发疯,后来被赐拿金碗行乞,惨死在街头。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蹦跶多久。”
王允看着女儿,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他沉吟道:“魏豹不能留。薛平贵已死,若魏豹酒后失言,或是魏虎拿此事做文章,牵连到相府,便麻烦了。”
宝钏点头:“女儿早说了,魏豹必须死。但不能让魏虎知道是我们在背后推手。最好的法子,是让魏豹自己把自己作死。”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指尖轻轻点着长安城西的方向,“魏豹手下那些亲兵,有几个嘴巴干净的?黑风峡的事,只要有人递一句话到御史台,自然有人抢着弹劾。魏虎到时候避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这个弟弟?”
王允眼睛一亮:“你是说,借御史台?”
宝钏转身,唇边笑意从容:“爹在朝中几十年,难道还找不到几个与魏家不对付的御史?魏豹谋杀朝廷先锋、隐瞒军情、贪冒军功,哪一条不够杀他?薛平贵是爹的女婿,是丞相府的女婿。女婿被人害了,岳父替女婿讨个公道,天经地义。旁人只会说王丞相重情重义,谁会想到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