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猪王

这头猪比陆沉见过的任何猪都大。

就单单矗立在那，仿佛是一座小山，肥腻的皮肤重叠在一起，数不清有多少褶皱。

一头头肉虫在褶皱里繁殖生长，宛如一个肉虫生態圈。

正常的白猪，表皮是一层绒毛，而它不一样，菌丝长满了表皮，互相交缠在一起。

它全身像一个集合体，腰上、胸前、手臂上...

..到处都长著畸形的猪头、猪身。

腹部透明如薄膜，里面是一头小猪，身上连接著各种血管，隔著皮肤都能感受到心臟在砰砰乱跳。

这时，肥肉堆积的脸庞上，睁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人眼。

浑浊灰白，瞳孔涣散，只能凭藉著一点点形状看出，那是一双眼睛。

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你来了。”

“等了好久了，终於有人来看我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忽然，周边的空气流速变快了些许，是它在呼吸。

“你是屠夫？”

这股气味让它的眼神变得清明些，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在回忆当初。

“你身上的味道，和过去的我一样”

“白家最好的女屠夫，他们说，孙七娘的刀比男人的还要快、还要准、还要狠。”

它降低音量，仿佛怕吵醒什么东西，“三个月的时候，还能摸到它在动，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系不上围裙。七个月的时候，管事说，你歇歇吧。”

“我说没事，手不生就行。”

“那天，他们送了一头种猪来，我举起刀，那头猪抬起头看我。”

“我下不了手。”声音在石室里迴荡。

“后来，他们把我送进化畜池。”

“水很冷，我一直往下沉，沉到底，听见肚中孩子在哭，我想游上去。”

“可一道道触手缠绕在了我身上，耳边传来了一句话。”

“祂说：呼呼呼，不错的料子。”

说到这，整座石室开始颤动，“一百年了，它跟著我，在这底下活了一百年，没见过太阳，没吃过东西，没在水里游过。”

“它该出去了。”

一道亮到极致的光线从它的眼中炸开，將整个石室都照白了。

菌丝在光里枯萎、蜷缩，变成灰黑色的粉末。

当光消失时，一道尖锐的叫声响起。

石室晃动，墙壁上的符籙全部掉下，压了它一百年，现在彻底压制不住了。

与此同时，腹中小猪扭转头颅，四肢伸展。

它每动一下，母猪的身体就抖一下。

突然，小猪缓缓张开眼皮，露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睁开眼看世界。

“出来吧。”孙七娘轻声呢喃道。

小猪用头顶破了薄膜，从裂口里钻出。

“感谢你，作为我的容器，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

“可是.....我的肚子饿了。”

“吃吧，吃了就能长大了。”

小猪一直在吃.......直到全部吞噬完。

它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弹，眼角留下一滴泪水，不知是庆幸自己重见天日，还是在悲伤。

“入行猪倌，由人变猪，猪再变猪，最后变成人。

2

“只要吃了你，我就会成人了。”它猛地看向陆沉。

“百年的时光，一晃而过，我孙元，感谢母亲的馈赠。”

它张开嘴，发出一道嘶吼，迴荡在石室內，將地面上的骨头粉末震起，在空中形成一层暗红色的雾。

石室外面，通道深处，传来成千上万个铁鉤摇晃声响，叮叮噹噹，叮叮噹噹，犹如千口铜钟被同时敲响。

一头接一头的老料从鉤上摔下来，往这边爬来。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座石室有四扇门，每一扇门都通向一个屠夫坊的地库。

北坊、东坊、西坊、南坊，所有的老料都在往这里涌。

它们在迎接它们的王。

孙元的身体在不断变大，皮肤上的菌丝炸开，变成一根根触手，在空中挥舞。

身上长出一个又一个的肉瘤，肉瘤破裂，从里面钻出畸形的猪头、猪身、猪蹄。

那些东西在互相撕咬，在互相吞噬。

它不再是一头猪，而是一个血肉巢穴，一个母体，不断生產怪物的工厂。

“猪倌，本质是在操纵灵魂。”

它入的是猪倌行当，了解人变猪，只要灵魂不发生变化，皮囊变成猪又如何，它还是人”。

身上一个个肉瘤掉出砸在地上，那些血肉不断膨胀分裂。

眨眼间，八头畸形的怪猪站在它面前。

它们脸上长著一张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器官。

八头怪猪同时朝陆沉衝过来。

陆沉没有后退的余地，身后是铁门，外面是地库，退一步，那些老料就会涌进来。

破阵枪刺出。

第一头怪猪被枪尖贯穿，但它生命力顽强，牙齿咬在枪桿，发出刺耳的声音。

枪头一甩，砸在第二头怪猪身上，两团血肉炸开，碎肉飞溅。

但更多的怪猪从孙元的身体里涌出来。

这时，骨相阿修罗从陆沉的身体里站起来。

那尊白骨从背后浮现的瞬间，石室里的光线都被吞噬。

那些怪猪停了下来，仿佛老鼠看见到了猫，但孙元的指令强行让它们衝上来。

阿修罗的八条手臂同时展开。

手上握著兵刀、符剑、破阵枪、镇骨刀。

枪扫、刀砍、剑斩、拳砸，一头又一头的怪猪被杀死。

可是那些怪猪再次出现，永远都杀不光，孙元吞噬了百年老料身上的血肉非常之多，可以不停繁殖。

陆沉大口喘气。

血煞之气消耗得太快了，按这个速度，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找到孙元的本体。

孙元站在石室中央，四条腿撑在地上，身体已经长到了一头牛的大小。

那些肉瘤变成怪猪后，皮肤上只剩下了一张张嘴巴，不停传出噪音，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求饶。

陆沉握著破阵枪，不断向前衝去，枪尖如暴雨倾盆，挡在前面的怪猪全部被贯穿。

阿修罗也在开路，抓住怪猪撕碎，扔到两边。

孙元见对方冲了过来，它张开嘴，喷出黑雾。

黑雾带著一群细小如蛆虫的生物，朝陆沉的脸扑过来。

明心见性。

阿修罗低眉垂目，所有的幻象、恐惧、噪音，全部消失。

而那些白色的东西是孙元的意志具象化，钻进脑子里，就能控制人的神智。

猪倌操纵灵魂，用的就是意志。

陆沉的血煞之气封住七窍，那些白色的东西撞在血煞之气上，滋滋作响，化成白烟。

他继续向前冲。

孙元心中浮现恐惧。

它是怨魂，是猪，是被製造出来的怪物。

而阿修罗是由血海孕育，以战斗为乐、杀戮为荣的远古种族，天生就是怪物的克星。

但孙元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它在操纵外面的老料，百年时间不仅让它神智坚韧无比，並且赐予了它率领猪群的能力。

四扇铁门不断摇晃，外面的老料用身体，爪子撞门。

一旦老料进来，陆沉就完了，他会变成这些怪物嘴里的肉。

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他调动全身血煞之气灌入破阵枪，枪身上的纹路亮到极致，猩红耀眼。

阿修罗的八条手臂同时握住枪桿。

肌肉膨胀，骨骼发力，神纹亮起。

破阵枪发出一声龙吟虎啸。

枪出。

那一枪刺出，石室里的空气被抽空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声音，那就是枪尖在空气中穿行发出的尖啸。

枪尖刺入孙元的胸口。

那一刻，仿佛有个东西破碎了，犹如瓷器掉落在地。

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从那张猪嘴里发出来。

“不！！！”

它的身体崩塌萎缩，从一头牛的大小缩回一头猪的大小，重新变成小猪模样。

陆沉將御猪环套在它的脖子上。

孙元的眼睛立刻从凶神恶煞变为清澈无比。

“叫它们回去。”

孙元虽有不甘，还是照做，它发出一声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