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彻底愣住了,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脑子里反覆琢磨著马謖的话。
忽然,于禁浑身一震,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豁然开朗。
他终於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马謖打的是这个主意!
《曹劌论战里写得明明白白: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潘璋这些人,如今被困在死局里,唯一的指望,就是衝破眼前的城门,逃出生天。这股求生的念头,就是他们唯一的勇气来源,是他们还能衝锋的底气。
不展开合围、只死死守住城门,乍一看,是给潘璋麾下残兵留了一丝“只要衝开城门,就能逃出生天”的希望,实则却是一场无休止的消耗,因为他们根本冲不破这道城门。
一次衝锋,被打退,锐气便挫了一分。
两次衝锋,被打退,锐气又挫了一分。
八次衝锋,八次失败,那点仅存的希望,早已被磨得所剩无几。
等到第九次、第十次衝锋,依旧撞不破这道城门时,他们心中那点仅存的希望,便会彻底化为蚀骨的绝望。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江东兵发现,无论他们怎么拼命,都冲不开那道城门,无论他们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个死局的时候,他们自己就会彻底垮掉。
军心一旦溃散,就算是孙武再世,也无力回天。
对方轮番歇息,热汤热饭,士气高昂,而江东兵却是水尽粮绝,人困马乏,连口水都喝不上。
这种强烈的对比,会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凌迟掉江东兵最后的抵抗意志。他们会想,自己在这里拼死拼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都督已经拋弃了他们,吴侯远在江东,根本没人管他们的死活,他们就算拼了命,也冲不出去,最终只能落得个横尸街头的下场。
到了那个时候,根本不用我军主动劝降,他们自己便会放下武器。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诛心!
于禁想通了这一切,再看向马謖的目光里,愈发的佩服。
他原本以为,马謖最厉害的,是战术上的算计,是对战场局势的把控。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马謖最可怕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战术,而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这让他想起了一位曹营的“故人”。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激战了半宿的士兵,本就已是疲惫不堪,听到可以轮番用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眾人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放鬆,脸上纷纷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没多久,火头军就挑著担子,把热汤热饭送到了城头。马謖还特意下令,充许用饭的將士適当饮酒。很快,肉香混著酒香顺著寒风四散飘开,瀰漫了整个城头。
江东兵激战了半宿,早已飢肠轆轆、口乾舌燥。闻著城头飘来的肉香酒香,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中的动作,忍不住朝著城头望去,越看,心中越是酸楚,越看,胸中越是憋闷。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在这股饭香酒肉的衝击下,又垮了一大半。
潘璋也闻见了城头飘来的饭香,气得一口血气直衝喉咙,嘴里厉声怒骂:“马謖竖子,卑鄙无耻!”
他提著大刀,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头的方向,胸腔里翻涌著滔天的暴怒与无力。他方才又组织了一次衝锋,可依旧被关兴带著士兵硬生生挡了回来,又丟下了上百具尸体。
摩下的士兵早已没了最初的悍勇,一个个面无人色地靠在墙根下,握著兵器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连抬头看一眼城门的勇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里,一名江东小兵终於撑不住了。他咬了咬牙,哐当一声將手里的环首刀扔在地上,径直朝著城门方向跑去,没等周围人反应过来,便嘶声大喊:“我投降!饶命啊!”
那小兵很快便被守军押到了一旁,马謖当即传令:降兵不得苛待,只需收缴兵器、严加看管,允其一同用饭。
于禁见状连连頷首,心中愈发敬佩,马謖竟是连一丝一毫打击敌军士气的机会,都不肯放过。
甚至他还特意命人將酒菜送到了箭楼之上,他与于禁凭栏观战,一边对饮,一边閒谈,谈笑风生,好不愜意。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哪怕潘璋挥著大刀,当场斩杀了两名想要投降的士兵,也根本拦不住已然彻底涣散的军心。
无法突围的绝望、水尽粮绝的茫然、被主帅拋弃的寒心,再加上城头热汤热饭的诱惑,正在迅速耗尽这些士兵最后的抵抗意志。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没人会心甘情愿地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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