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李腾芳率先出列:“臣荐举刑部郎中张慎言。张慎言在刑部多年,办案公允,为人持重,堪当此任。”
话音刚落,吏科都给事中宋鸣梧便站出来反对:“张慎言确是能臣,然其从未涉足漕运河道事务,贸然委以巡漕之职,恐难胜任。”
他顿了顿,拱手道:“臣荐举工部都水司郎中沈棨。沈棨在工部多年,熟悉河道事务,且为人刚正,此前曾多次上书言治河之策,颇有见地。”
“沈棨?”有人冷笑,“沈棨是钱铎的人!钱铎刚因贪墨革职,他手下的人岂能再用?”
“此言差矣!”另一人站出来,“沈棨虽在工部任职,却与钱铎并无私交。且其治河之才,朝野皆知,岂可因上司之过而废人才?”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崇祯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争论,眉头越皱越紧。
张慎言?刑部的人,倒是稳妥,可对河道一窍不通。
沈棨?懂河道,却是钱铎的人。
还有其他人举荐的——户部的、都察院的、甚至还有顺天府的,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崇祯揉了揉眉心。
这巡漕御史的人选,还真不好定。
正头疼间,一个声音忽然从都察院队列中响起——
“臣愿为皇上分忧!”
崇祯抬眼看去。
只见陈文远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洪亮: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文远,愿毛遂自荐,接掌巡漕御史一职!”
殿内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文远。
崇祯眉头微挑:“陈卿?”
陈文远抬起头,目光恳切:“皇上,臣在都察院多年,熟知朝廷法度;此前虽未涉足河道,但臣愿学习钻研,不负圣恩。且臣深知漕运、河道之于国家的重要性,若蒙皇上信任,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河南河道积弊,追缴赃银,以正国法!”
他说得情真意切。
崇祯看着他,沉默片刻。
陈文远这人,在都察院干了十几年,一直不温不火,此番弹劾钱铎,倒是出了些风头。
虽说昨日的事情办的不是很完美,可这人能力还是有一些的,又不是钱铎的人,倒是个好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诸卿以为,陈文远可堪此任?”
殿内一时安静。
陈文远此人,在都察院十几年,无功无过,平庸至极。
可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没有根基,没有派系,用起来放心。
片刻后,吏部尚书出列:“臣以为,陈佥宪可堪此任。”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也不好再反对。
毕竟方才争论了半天,谁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与其让别人的举荐的人上位,不如让陈文远这个平庸之人去——至少不碍自己的事。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附议声接连响起。
崇祯微微颔首:“既如此,便着陈文远以右佥都御史之职,兼巡漕御史,即日南下河南,查勘河道,追缴赃银。”
陈文远大喜,连连叩首:“臣领旨!臣定不负圣恩!”
他站起身,退回队列。
钱铎的事情他已经不愿多想。
不管怎样,他如今是巡漕御史了。
只要办好这趟差事,回来之后,调到其他衙门,怎么说也能混个侍郎的位置。
到时候,就算是钱铎起复,又能耐他何。
······
日头渐高,东城梧桐巷深处的钱宅一片寂静。
这宅子是钱铎入阁后置办的,三进的院落,不大,胜在清幽。
前院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钱铎躺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昨日回去带了件从宫里顺走的宝贝,一倒手,赚了不少钱,他也是好好享受了一番。
“大人!”
燕北的声音从月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钱铎头也不抬:“进来。”
燕北快步走进院子,脸上汗珠未擦,官袍前襟都湿了一片。
他在藤椅旁站定,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大人,早朝出事了!”
“哦?”钱铎翻了一页书,“什么事?”
“王浏被革职了!”燕北急道,“今早朝会上,几个给事中联名弹劾,说王浏身为巡漕御史,将赃银私送工部,谄媚上官,置朝廷法度于不顾。皇上当场下旨,革了王浏的职,押解入京交刑部严审!”
钱铎点点头,神色平淡:“还有呢?”
燕北见他这副反应,更急了:“大人!王浏是咱们的人!他被革职,咱们——”
“我知道。”钱铎打断他,“继续说。”
燕北咽了口唾沫,又道:“巡漕御史的缺空出来了,朝堂上争了半天,最后——”
他顿了顿,咬牙道:“最后让陈文远那厮捞着了!”
“陈文远?”钱铎终于抬起头,眉头微挑,“他当了巡漕御史?”
“正是!”燕北恨恨道,“那厮在朝堂上毛遂自荐,说什么‘愿为皇上分忧’,皇上竟真允了!如今他以右佥都御史之职兼巡漕御史,不日便要南下河南!”
他说着,忍不住骂了一句:“那厮害得大人被革职,自己倒升官了!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钱铎听着,忽然笑了。
燕北一愣:“大人,您还笑?”
“为什么不笑?”钱铎将书卷放在膝上,悠悠道,“陈文远去河南,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燕北瞪大眼睛,“大人,那可是巡漕御史!手握巡查运河、兼查河道之权!他去了河南,还不得把王浏查出来的那些案子全翻过来?”
“翻?”钱铎摇头,“他翻不了。”
燕北不解:“大人何意?”
钱铎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燕北,你说王浏在河南干得怎么样?”
燕北想了想,道:“王御史雷厉风行,到河南便拿下了布政使李崇文、按察使赵怀仁、河道总督刘世勋,抄出赃银三十万两,着实是大手笔!”
“大手笔?”钱铎笑了,“他那叫大手笔?不错,可他也将河南的士绅全得罪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崇文、赵怀仁、刘世勋,这三人在河南经营了多少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根深蒂固。王浏一去就把人全抓了,那些与这三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乡绅豪商,能善罢甘休?”
燕北若有所思。
钱铎又道:“你以为那些人给我送银子是为什么?是怕王浏继续往下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如今王浏被革职,他们正巴不得呢。”
燕北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陈文远去了河南,那些人会——”
“会把他供起来。”钱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好吃好喝伺候着,银子送着,美人陪着,只求他别查。”
燕北皱眉:“可陈文远既然接了巡漕御史的差事,总得办点事吧?不然怎么跟皇上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