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铎那厮的话虽然刺耳,可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陈文远这厮,还真就是个废物!
可崇祯又怎么能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他是皇上,金口玉言,亲自点的陈文远做巡漕御史。
这才几天,就把人革了?那岂不是告诉满朝文武,他崇祯识人不明,所用非人?
更让崇祯难以接受的是,钱铎那厮一定正躺在藤椅上等着看他的笑话!
“朕不能认输......”崇祯喃喃自语,“绝不能......”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王承恩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余光偷偷瞄着那道来回晃动的身影。
良久,崇祯猛地停下脚步。
“王承恩。”
“奴婢在。”
崇祯一字一顿:“拟旨,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充河南修河之资。陈文远务必加紧工期,确保秋汛之前完工。若有延误,两罪并罚!”
王承恩手一顿,抬头看向崇祯。
二十万两?
皇爷方才不是还气得要死,怎么转眼就拨银子了?
崇祯看出他的疑惑,冷笑一声:“你以为朕愿意?可朕有什么办法?河道修不好,倒霉的是朕!开封府淹了,漕运断了,京城粮价涨了,那些御史言官,还不得把朕骂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朕总不能......让钱铎那厮看笑话。”
......
三日后,开封府。
督抚衙门后堂,陈文远坐在太师椅中,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二十万两!朝廷真的拨了二十万两!”
他猛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激动得官袍下摆都飘了起来。
“思清!思清!”
陈思清从门外快步进来,拱手道:“东翁有何吩咐?”
陈文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朝廷拨银子了!二十万两!二十万两啊!”
陈思清微微一笑,拱手道:“恭喜东翁,贺喜东翁!这下河工有望了!”
“哈哈哈!”陈文远仰天大笑,“本官就说嘛,朝廷不会不管河南的死活!那群乡绅不是抠门吗?不是五万两都舍不得吗?本官不稀罕!本官有朝廷拨的银子!二十万两!”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邸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高兴。
“思清,你说得对,跟那群乡绅扯什么皮?直接问朝廷要银子,多简单!多痛快!”
陈思清含笑点头:“东翁英明。”
陈文远将邸报往案上一拍,意气风发:“来人!备轿!本官要去河道衙门,亲自督促河工!”
“是!”
......
河道衙门前,一片狼藉。
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歪倒了一个,台阶上落满了枯叶,几个衙役蹲在墙角晒太阳,见有轿子过来,才懒洋洋地站起身。
陈文远下了轿,看着这副光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是怎么回事?河道衙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一个衙役认出了他,连忙躬身道:“回巡漕大人,自打王御史走后,河道衙门就没人管了。张参政说银子没了,让咱们先回家歇着。这衙门,就这么荒下来了。”
陈文远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衙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堂屋内桌椅歪斜,案上落满了灰尘,墙角甚至还结了蛛网。
陈文远站在堂中,环顾四周,忽然冷笑一声。
“好啊......好得很......”
他转身看向跟进来的衙役:“河道衙门的官员呢?都去哪儿了?”
衙役缩了缩脖子:“回大人,都......都回家歇着了。”
“回家歇着?”陈文远声音陡然拔高,“朝廷给他们发俸禄,是让他们回家歇着的?!”
衙役吓得跪倒在地:“大人息怒!小的也不知道啊!是张参政让走的......”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去,把河道衙门的人都给本官叫回来!一个时辰之内,若不到齐,本官参他们一个玩忽职守,革职查办!”
“是!是!”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陈文远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满目狼藉,忽然笑了。
“一群废物......等本官把河道修好了,再慢慢收拾你们!”
......
五日后,河南的奏疏再次送入乾清宫。
崇祯接过奏疏,拆开封套,展开细看。
开头照例是些套话,他直接往正文看去——
“臣陈文远谨奏:朝廷拨付修河银两二十万两,臣已悉数收到。然臣查验河工,发现所需银两远超预估。黄河大堤多处溃烂,非大修不可。石料、民夫、口粮,处处要银子。臣粗略估算,至少还需二十万两,方能确保秋汛之前完工......”
崇祯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
“臣非不知朝廷艰难,然河工之事,关乎河南百万生灵,关乎漕运命脉,关乎京城安危。若因银两不足而延误工期,一旦秋汛到来,后果不堪设想......”
“臣斗胆,再请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以竟全功......”
“砰!”
奏疏被狠狠砸在御案上。
崇祯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二十万两?!”
“他还要二十万两?!”
他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王承恩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二十万两!朕给了他二十万两!他才几天,就花完了?!”
“如今又要二十万两!他当朕的国库是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地上那封奏疏,眼睛都红了。
“好啊......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