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飘醒来时,浑身舒畅,气海內灵元虽算不得充盈但总算久旱逢甘霖,能为蕴养经脉、开闢窍穴洞府起个头。驛馆甲字房只他一人,是因阿良说李飘需静修,陈平安便放弃与他合住照顾的想法,为他单独开了房间。
李飘环视了下清幽雅致的静舍,而今他灵元小有盈余,温养体魄后可勉强起身。但伤只好了十之一二,只能扶著家具、墙壁挪动。他缓步至桌前倒了杯茶,茶水还是温的。轻啜茶水,听著外面甚是热闹,走至木窗边,开窗后夏风灌入,外面烛影闪烁,街道人影绰绰。
李飘深吸一口气,清冷的风夹著浓郁的烟火气让他清醒了些。门外传来敲门声,轻道一声得罪直接开了房门,原来是李宝瓶,她手中还拿著厚厚一封家书。她看李飘醒了,小跑到他面前,抓著他的袖子道:“李飘哥,你醒了?能站起来了?”
李飘轻摸了下她的头,点头问道:“阿良呢?”
小姑娘撅著嘴当即告起了状,“他一个人拿著张户牒公文进了城,然后花天酒地去了,还好我家老祖宗料事如神,不然你这时候还在城外受冷风吹呢。他刚带著林守一出去了。”
李飘笑了笑,说想坐会儿,李宝瓶关上窗,倾力扶著他坐到了床上,而后撑著床跳坐到他身边。她笑眯眯地晃著手中家书,说是找朱河要回来的,问李飘要不要看,李飘点了点头。
李飘看完后,吐出一口气,温柔问道:“你家二公子人怎么样?”
李宝瓶想了想,道:“我二哥长得英俊,文采又好,家里上下都喜欢他,不过我第二喜欢他,我其实最喜欢大哥了。”
李飘又柔声问道:“家里上下?朱鹿也喜欢他?”
李宝瓶挠了挠脸,不知该怎么说,这种眾所周知的喜欢,有时候说出来也挺难为情,便只点了点头。
李飘轻嘆了口气,李宝瓶看著李飘的眼睛道:“李飘哥,李槐说你是仙人了,你的眼睛以后会长回来吗?”
李飘看著这个锦衣玉食但仍能感同身受的小姑娘,温言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他顿了一下看向李宝瓶笑道:“要拼命有,我尽力。”
李宝瓶笑著点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两句,李宝瓶蹦蹦跳跳地走了。李飘望著她的背影,不自觉看向窗外,心想平安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是贏了朱鹿后,正仗著阿良的剑讲道理。
约莫半个时辰后,地牛翻身,气机涌盪,如天星陨落。李飘躺在床上,嘆了口气。心想阿良这混蛋,还不如寧姚,寧姚走时起码还与自己告过別。一道传音自李飘脑中响起,“哦,原来陈平安那傢伙喜欢的是寧姚啊。”
李飘笑著以心神回应道:“走了?”
阿良大笑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待不住了,我去劈死那些个狗娘养的,保你们后面顺风顺水。”
“保重。”
“嘖嘖,真寡淡,还好老子出剑的时候你不在,那简直大煞风景。”
阿良纵剑一州杀去。李飘有些怏怏地躺在床上,陈平安和宝瓶他们还没回来,心里估摸著朱河父女要么一块儿死了,要么一起离开了。心念至此,李飘觉得自己还是再勤奋些好,便待神完后接著运功恢復。但神魂精力未回復圆满,运了会功,便又有些困意。
驛馆旁,一位相貌普通,穿著粗布麻衣的汉子,坐於麵馆。望了一眼天空一闪而过的飞星,咧著嘴,喝了口麵汤。
刚才地牛翻身,那剑意杀气横亘天地,害得他差点儿没稳住气机,露了马脚,离驛馆又如此近,心道这要被发现,不得让那位高人砍了脑袋。他叫马乙,不爭甲是为乙,是活得最久的死士,靠活的久熬到甲字,諢名马苟,武胆境,来杀李飘。
根据魏檗的消息,那个李飘虽刚入洞府,但受伤极重。眼线也只见他浑身焦黑,如遭雷殛,一路上趴在驴背不能行走。李飘一行人进驛馆时他瞄了一瞬,那李飘裸露皮肤的確焦黑,但眼睛附近皮肤已白如碧玉。
马乙深吸一口气,走入驛馆,这些年来,他將凡人的呼吸、体魄、行姿、言语语气模仿入化境,为此还特地练了一部敛神收气的法子,但练此功法日后很难再往上走。
马乙来到驛馆后院,作为一个六境武夫,步伐在凡人眼里便如鬼魅,几不可察。
一个小二正准备拿起红烛送往客舍,一个案盘上端著约莫二十来根红烛,便突见一笑容和煦的汉子现於面前,嚇得差点儿掀了盘子。马乙手疾眼快接住案盘,顺手点了小二神庭,那小二即刻睡去,换去了他的衣服。
做完成这一连串的事,也不过七八个呼吸。驛馆小二马乙,前去拜见李飘。
驛馆廊道不时响起敲门声,马乙声音轻响道:“换红烛嘍,换红烛嘍。”,偶有客人开门取一二根,马乙报以微笑,一副易於亲近的模样。
李飘早听到门外吆喝声,睁开眼睛,望了眼桌上红烛,燃得只剩下约莫半指,待敲门声响起,缓慢地走向了屋门。
马乙站在门外,听著屋內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步伐声一挪一顿,等了略久,终於开门。马乙顷刻见了李飘的脸,那面庞已然恢復,一副丰神俊逸的仙人模样。
马乙愣了一秒,李飘疑惑望向他,马乙赶紧道:“客官真是生得好生俊朗,这小人一时看愣了,实在对不住。”
李飘摸了下自己的脸,他现在披头散髮的,估摸著有些潦草,淡淡道:“劳烦给我两根。”
马乙点点头,拿著红烛递给李飘的那一瞬,念头百转千回。只是刚入洞府,加上受重伤,自己必是有一战之力的。
念定,在將红烛递於李飘那只焦黑与白玉相间之手时,马乙悍然递出一拳,气机拳意轰然爆发,乃是以短距一击必杀的寸拳。
马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穿过了李飘,李飘的身影如镜面破碎。而后一道白雷於门后极速释出,木门爆碎,马乙倒飞而出,在撞碎几道门墙后仍有余势,使其飞出驛馆。马乙於空中打出一拳扭转身体,只见数道深红火焰於驛馆破损洞口处被施法放出,直扑於他,不留身形转圜余地。马乙运转气机,强使罡气衝散这数道火焰。
而后一声声如梵音般的咏唱在天地间迴荡,那每一个字都似在鉤连天地大道,马乙看向驛馆破损墙洞內,红光充盈。
他落於地面,运转真气,而后地面崩碎,身影不见,两个呼吸间已衝杀至李飘面前,正巧咏唱结束,马乙只见李飘以掌对敌,手心处一轮大日已成,他运转全身真气,罡气席捲,准备一拳轰散这术法。
李飘嘴角露出笑意,手掌聚而为拳,收日於拳,拉开拳架,以撼山为势,十八停为机,一拳递出,大日爆碎,气机层层递进,直將那马乙击飞至远天。
马乙若流火落於两条街外,而后不久便传出叫喊声,“有人著火了,救命啊,快去接水。”
李飘扶著残垣断木,回头望去,那半指红烛还在不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