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把竹篓子里扎好的长条桑皮解开,一根根丢进了滚沸的大铜锅里头。
滚水翻滚着白色的热气,草木灰水倒进去之后,水面上慢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黄绿色泡沫。 白秀珠拿着一根长长的木火叉,把浮在上头的桑树皮用力往下按了按。 这煮桑皮的火候得守足了两个钟头,要是火急了皮子容易煮化成糊糊,火慢了里头的粗筋又烂不透,当家的好不容易从山里采回来的好料子,可不能在自个儿手里糟蹋了。 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耐烧的干松木块,把风门稍微关小了半寸。 林啸走到院子当中的石臼旁边站定。 这个大石臼是早年间用来舂米的老物件,青石凿出来的,厚实笨重得很。 他拿过一根沉甸甸的硬红木捣槌,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这土法造纸虽然费人工,但韧性确实是洋机器压出来的白纸比不了的,用来包中草药末子,经得起路上颠簸,还透气防潮,供销社那边收到货肯定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锅里的桑皮已经煮得软烂如泥,原本坚硬的粗纤维全散成了一丝丝白色的细绒。 阿生戴着厚布手套,用大漏勺把热气腾腾的桑皮捞出来,放进装满冷水的木桶里漂洗干净。 林啸抓起一大团沥干水的熟桑皮,扔进了石臼底里。 他两腿分开站稳,双手抡起粗壮的红木捣槌,一下一下砸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木槌撞击声在后院里回荡开来。 熟透的桑皮在石臼里被反复捶打,纤维慢慢散开,化成了一团团白白黏黏的湿棉花状浆料。 阿诺蹲在石臼旁边,小手里拿着个小木铲,时不时帮着把溅到石壁上头的纸浆刮回坑底。 小姑娘看着白花花的浆料,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这老树皮居然真的能砸成白面糊糊一样的软东西呢,林大哥力气使得这么匀称,砸出来的纸浆细腻得很,等会儿做成纸张,自己要在上头画个小松鼠呢! 林啸直起腰,把捣槌递给旁边的阿生。 “阿生,剩下的两锅交给你了,照着这个力道砸,砸到拉不出硬丝就算得了。” 阿生应了一声,接过木槌,稳稳当当地接着砸了起来。 后院的长石桌上,这会儿摆上了一个注满了清凉井水的大木盆。 陈瞎子坐在旁边的竹凳上,手里拿着一张刚用极细楠竹丝编成的小长方形竹帘子。 帘子边上用薄木条压成了框架,紧密平整得很。 苏晚晴端着一碗捣碎的野猕猴桃藤汁倒进了大水盆里,用手轻轻搅动了几下。 这野生猕猴桃藤里的汁水黏稠滑溜,是老法子里头天然的“纸药”,能让分散在水里的桑皮纤维浮得均匀,捞出来的纸张厚薄一致,不会结成疙瘩。 白秀珠抓起两把捣烂的白桑浆,放进大水盆里用力划散开。 木盆里的清水瞬间变成了乳白色的米汤模样。 白秀珠两手握住竹帘子两边的木框,轻轻放进水盆底里,前后左右平稳地晃动了三下,然后斜斜地端了出来。 一层薄薄的、平整的白色纸膜均匀地留在了竹帘子上,水珠子顺着竹丝缝隙滴答滴答落回盆里。 “成了!” 白秀珠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她小心翼翼地把竹帘反扣在一块平整的青砖墙面上,拿干毛巾在帘子后头轻轻一抹,再把帘子揭下来。 一张潮湿平整的长方形桑皮纸,就稳稳当当地贴在了青砖墙上。 春天的暖风吹过来,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墙上的湿纸就慢慢泛白变干了。 柳如烟伸手轻轻揭下一张干透的桑皮纸,拿在手里轻轻扯了扯,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动,韧性好得很,连一丝裂缝都没扯出来。 “好纸!摸上去滑溜,骨子又硬实,比供销社卖的马粪纸强太多了。” 秦沐雪同梁安琪这时候也从前厅走了过来。 秦沐雪拿过一张桑皮纸仔细看了看,语气很满意。 “这纸张不仅透气,而且带着淡淡的草木味道。婉秋那边已经把五千份草药粉末按分量称好了,咱们全家齐上手,今晚就能把这批特急的订单全部包装完成。” 大客厅的长条红木桌上,大家伙儿围坐成了一圈。 林啸拿着木折刀把晒干的桑皮纸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苏晚晴同何婉秋负责往纸中间舀上一勺子配好的驱蚊草药粉。 白秀珠同柳如烟手脚利索地把纸折成四四方方的规矩药包,边缘用细麻绳打上十字活扣。 阿诺坐在最末端,手里拿着个小木印章,蘸了红印泥,啪嗒一声在每个药包顶上盖上一个工整的“青石”红印记。 小姑娘盖得极认真,每盖一个都要拿起来瞧瞧端正不端正。 一家人有说有笑的,五千个小药包整整齐齐地码进了八个大柳条箱子里头。 天色渐渐落了黑,前院的大红灯笼亮了起来。 阿生刚把最后一个箱子的麻绳扎紧,正准备擦汗。 “砰!砰!砰!” 庄园前头的大铁门外头,忽然传来了急促粗暴的拍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