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头挤了五六个村里的老乡,空气里带着一股海腥气和煤油味。
一张破旧的竹床摆在屋子正中间,上面躺着个十七八岁的精瘦后生。 这后生正是阿明的堂弟小柱子,此时他脸色发白,紧咬着下嘴唇,右小腿肿得老高,裤管被剪开了一大截,脚踝边上留着两个发黑的小牙印子。 竹床边上蹲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拿着一条旧手帕不停抹着眼泪,嘴里小声念叨着菩萨保佑。 “大婶,别哭了,苏大夫来了,让开点亮光!”阿明跑过去,轻轻拉住了老妇人的胳膊。 苏晚晴走上前,把大药箱搁在旁边的矮木凳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遇上蛇毒伤患,大夫自己绝对不能先乱了方寸,要是自个儿手抖了,病人和家属心里头的防线瞬间就垮了,治病先治心,得先把这屋里的慌乱气儿给压下来才行。 她从药箱里摸出几块白纱布和一小瓶酒精,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啸。 “当家的,麻烦再拿一盏马灯凑近些,阿诺,帮我把高度酒和瓷臼拿出来。” 林啸听后没有多说,从老柯村长手里接过另一盏煤油灯,举到了竹床的上方。 阿诺蹲在木凳子边上,两手稳稳捧着那个硬瓷臼,把带过来的七叶一枝花干叶和新鲜紫金藤嫩叶全抓进臼里。 小姑娘拿小木杵子一下一下用力捣着。 看着竹床上疼痛难忍的小柱子,阿诺眼神不由得晃了晃,动作也慢了半拍。 在十万大山的深林子里,阿爹上山割野蜂蜜也是让毒蛇咬了一口,当时家里连半粒盐巴都找不出来,阿妈急得在门口直磕头,还是大祭司连夜拿着草药泥救回一条命,从前自己没本事只能干看着哭,现在跟着晚晴姐学了这么多医理,自个儿也能帮着救人了呢! 她咬了咬嘴唇,手上加快了捣药的劲头,几下就把草药捣成了一团绿莹莹的药泥。 “晚晴姐,药泥捣好了,酒倒多少呀?” 苏晚晴接过硬瓷臼,倒进去半盅包谷烧,拿银针搅拌均匀。 她先用消毒过的小刀片在脚踝伤口处轻轻挑开一道十字小口,挤出两口黑紫色的毒血。 小柱子疼得身子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两只手死死抓住了竹床的边缘。 林啸伸出右手,按住了小伙子的肩膀。 “忍着点,黑血排干净了腿才保得住,男子汉大丈夫,咬紧牙关。” 小柱子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股沉稳的力道,抬头看了一眼逆光站着的林啸,竟奇异地觉得踏实了些,闷头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苏晚晴动作轻柔地把拌了白酒的草药泥厚厚敷在了伤口上,用白纱布一圈一圈绕着扎好,随后又拿两根银针在小伙子的膝盖上方刺了两下。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小柱子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额头上那层冷汗也停了下来。 “腿上不怎么胀痛了……里头凉丝丝的,舒坦多了。”小柱子呼出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 蹲在一旁的老妇人见状,眼泪又掉了下来,腿一弯就想顺着床沿跪下去。 “苏大夫,林老板,俺家里穷,拿不出大钱看病……可这救命的大恩,俺给你们磕头了!” 苏晚晴赶紧伸手拦住了老妇人的手臂,扶着她在长凳上坐下。 “大婶,您千万别行这么大的礼。咱们住得近,乡里乡亲的遇上急难搭把手是本分,谈什么钱不钱的,这些草药全是我自个儿后山采的,不费什么银子。” 老柯村长站在一旁,看着屋里这一幕,重重地吸了一口旱烟,脸上满是感叹。 等再把膝盖上头的防毒麻绳慢慢松开,确认毒血彻底散了,外头的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 东边的海面上透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晕,几声鸡叫从村尾传了过来。 林啸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腰,准备收拾东西回去。 “老柯村长,小柱子这腿再敷两天药泥就能下地走了,剩下的半瓶药膏留给你们,白天让阿明按时给他换一次。” 老柯村长连连点头,临出门的时候,硬是让阿明从门前的水桶里捞了两条还在扑腾的野生大黄鱼,拿草绳串好了往林啸手里塞。 “林老板,俺们过意不去啊!这两条鱼是后半夜刚拖回来的鲜货,带回去给弟妹们熬鱼汤,您要是再不收,俺老柯这张老脸可真没地儿放了!” 林啸看着两条通体金黄、鲜亮得很的大海鱼,顿了顿。 如果硬推辞不要,这老村长和渔民一家子心里头总觉得欠了天大的人情,往后见面反倒生分拘谨了,收下这两条鱼,大家心里才都能落个坦然自在。 他伸手接过了湿漉漉的草绳,冲着老柯村长笑了笑。 “行,老村长,这黄鱼鲜得很,我就不客气带回去尝鲜了。” 回程的路明显快了许多,晨风吹进车窗里,带着股清新的海味。 回到蛇口庄园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院子里头飘出了淡淡的米粥香气。 白秀珠早就听见了汽车的动静,穿着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手里拿着几条热腾腾的湿毛巾站在正厅的走廊下等着。 看到林啸提着两条大黄鱼下车,白秀珠眼里透着温柔的笑意,快步迎下了石阶。 “当家的,折腾了一宿累坏了吧?人没事吧?” 林啸把两条活蹦乱跳的黄鱼递给白秀珠,接过热毛巾往脸上抹了一把。 “没事,人保住了。村长硬塞来的两条野生黄鱼,秀珠你拿去厨房拾掇拾掇,晌午炖锅鱼汤给大伙儿补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