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停歇的时候,盱眙城已经没有了城墙。
那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古城墙,那道老郭守了二十年的灰色石墙,在血雨的侵蚀下千疮百孔,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块被虫蛀透了的朽木。
东段城墙在血雨停歇后的第三息轰然倒塌,碎石滚落下来砸在城墙下方的护城河里,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浓稠的血浆。
而护城河,也早已被血雨填满了,暗红色的水面漂浮著碎肉、断肢和蛊虫的残骸,在清晨的日光下泛著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城墙上,老郭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他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最大的一个窟窿有拳头粗细,从后背贯穿到前胸,透过那个窟窿能看到下方碎裂的石板和已经凝固的血块。
假肢的金属关节在血雨的腐蚀下锈成了深褐色,锈跡顺著假肢与残肢的连接处往上蔓延,爬上了他的大腿,爬上了他的腰,停在了他心臟的位置。
那只二十年老兵的蛊虫,那只看起来像是七星瓢虫一样的蛊虫,现如今,也已经滚落在他手边,碎成了三瓣。
小林倒是还活著。
但他的两条腿已经被打断了,右臂被打穿了,身上多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窟窿。
此时,血雨中的毒素已经顺著伤口渗进了经脉,正在一寸一寸地腐蚀他的五臟六腑。
小林趴在老郭的尸体下面,脸贴著冰冷的石板,每呼吸一次都能闻到老郭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汗味、烟味、还有战场上特有的血腥味。
沉默中,小林將额头抵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是一声,再一声,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胸腔里堵著的那团滚烫的东西磕出来。
他想要时间,再多一天,再多一个时辰,再多一炷香,让他有力气爬起来,让他有力气把老郭背回城里,让他有力气告诉上京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很可惜,他的身体终归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能趴在原地,用仅剩的那只勉强能睁开的右眼,死死盯著城墙下方那片被血雾笼罩的田野。
血雾中,旌旗招展。
浮生界的蛊师带著野兽军团正在穿越那片被血雨浸透的田野,向盱眙城开进。
他们踏过被血水泡得鬆软的泥土,脚下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在泥泞中踩出一个深坑,坑里立刻渗满了暗红色的血水。
声势浩大,锣鼓喧天。
一时之间,恐怖和绝望的气氛在全场蔓延。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五阶奴道蛊师,他们驱使著兽群,走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而在他们的身后,是三十名四阶蛊师组成的方阵,队列整齐,步伐一致,踩在血泥上的声音匯成了一道沉闷的鼓点。
再往后,则是更多的蛊师和野兽,小林看不清他们的数量,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影子在血雾中不断涌现,像一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长蛇一样,正在缓缓接近。
方阵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悠长的號角声。
小林的瞳孔猛的一缩。
长久以来的交战,早已经让他明白这是对方的奴道杀招。
而果不其然的,號角声落下的同时,方阵中衝出了数十道光柱。
那是野兽当中的兽王,每一只兽王都携带者一只能发出光束的蛊虫,而此刻,伴隨兽王冲了出来,光柱自然直衝云霄。
一时之间,那十道光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片绚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