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试探
约一个时辰后,相关重臣及博士官员陆续抵达咸阳宫前殿。
眾人心中皆有疑惑,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集眾人商议此事。
涇阳杨氏抗命之事,他们略有耳闻,但只知负责总领收缴天下兵器的长公子扶苏已前往处置,具体结果如何尚未传回。
得知因此要开朝会,一个个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贏政高坐御案之后,见人到齐,开门见山:“今日召诸卿前来,是为议两事。其一,天下初定,军功之士,有功於国者眾,爵位授予甚广。然爵位愈多,朝廷所需赐予之田宅、赋税减免等恩赏愈重,长此以往,国库与府库皆感重压,已近不堪。此眾多之爵,已成社会与经济之累。
其二,如今天下一统,战事大减,军功爵制之激励作用已不如往昔。然帝国子民向上之心不可泯,若无新途以励其进,则国势或將凝滯。故需开创新制,於军功之外,另闢晋升渠道,以保帝国活力,安抚万民之心。近日涇阳杨氏之事,便是一例。诸卿皆国之栋樑,於此事可有良策?”
殿內一时寂静。
眾臣互相看了看,最后由右丞相王綰率先出列。
他年事已高,思虑较为持重:“陛下圣虑深远。爵位累赘,確为隱忧。老臣以为,欲解此困,需从开源”与疏导”两处著手。开源”者,如陛下此前推动之新犁,能开垦新田,或可缓解赏田之困。
疏导”者;则需拓宽授爵之途,非独军功一途。依古制与《秦律精神,或可將劳”纳入授爵考量。譬如,规定从军劳二岁,亦计一功”,使长期服役、恪尽职守者亦有晋升之望。此可分流部分对军功爵之渴求,亦能激励在役之人。”
御史大夫冯劫也上前道:“丞相所言,乃长久之策。然眼下爵位积压、赏赐难支,亦需立竿见影之法。臣愚见,或可沿用並加强爵刑”之制。据《商君书所载,爵自二级以上,有刑罪则贬”。此制本有,然执行或未彻底。若能严明法度,令有爵者一旦触犯刑律,必以削爵抵罪,则爵位可成內部消耗之资,既能彰法令之严,亦可稍减爵位之累。”
廷尉李斯並未第一时间上前,眼看著这二人发言后一时沉寂,才上前进言道:“陛下,王丞相与冯大夫所言,皆切中肯綮。然臣以为,或可————更加务实直接一些。
朝廷用度浩繁,而民间富户亦眾。何不仿效昔年故事,明码標价,鬻卖爵位?规定某级爵位,需纳粮若干石,或捐钱若干婚,即可授予。此非滥赏,而是使其以財货助国,换取荣誉与少许特权。一则,可迅速为国库筹集钱粮,缓解当前之急;二则,亦可消耗民间过剩资財,使其有途可循,不至为乱;三则,此等以財得爵者,根基浅薄,远不如军功贵族之势大,便於朝廷掌控。”
博士淳于越、叔孙通等儒生听闻鬻爵之议,面露不以为然之色。
淳于越正欲出言驳斥,却有一名主管財政计籍的官吏出列,此人声音不大,却提出一个更加激进的思路:“陛下,诸位大人。下官以为,李廷尉鬻爵”之策甚佳,然可更进一步,与修改律例相结合。现行律法,凡有爵者,无论高低,皆可享有復除”之特权。此乃爵位吸引力之所在,亦是国家劳役人口流失、財政负担加重之源。何不修改律令,规定自某级爵位————如大夫以下,不再享有“復除”之权?若想免除徭役,需达到更高爵位方可。”
他顿了顿,討好似的看了眼李斯,继续道:“此策若与鬻爵”並行,其效更彰。富户欲得免役特权,则需捐纳更多钱粮以购更高爵位;寻常低爵者若欲保住或提升特权,亦需更加勤勉效力於国,或————同样出资购爵。
如此,既以律法鞭策子民向上,追求更高爵位与实利;又以爵位为饵,为国库开源;
更能从根本上减轻因低级爵位泛滥导致的免役人口过多之弊,可谓一举三得。”
此言一出,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提议比单纯的鬻爵更加激进,直接触及现有爵位制度的根本特权,无疑会引发巨大反弹,但也確实能从根源上解决“爵位过多导致经济与社会压力”的问题。
接下来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方案无非是:
以“劳”授爵分流、加强“爵刑”消耗、公开鬻爵换钱粮、乃至修改律法削减低爵特权。
这些办法或著眼於长远分流,或旨在內部消耗,或纯粹为了財政开源,或意图以压力促进取。
虽各有角度,但多集中於如何处理和消耗现有爵位,对於“开创全新晋升渠道”这一根本问题触及不深,更谈不上系统构建。
更重要的是,这些建议虽务实却冰冷,甚至有些赤裸裸地盘剥算计,完全就是將百姓当做鱼肉。
连提出这些建议的臣子们自己在陈述时也显得底气不足,深知其虽或可解一时之急,但副作用巨大,绝非长久安邦之策。
贏政静静听著,面色无波。
这些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
王缩、冯劫尚在制度內思考修补与转化;李斯及计吏之言则完全偏向实用甚至功利,將爵位与治理彻底工具化、財政化。
对他们这些言论,淳于越和叔孙通等儒生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身处大殿之上,说不定都已经干上了。
这倒是贏政第一次觉得这些儒生顺眼起来————如果整个朝堂都如同李斯那般“务实”,那扶苏那新法或许还没有如此合適拿出手的机会了。
待眾人声音渐息,殿內气氛有些沉闷。
大家都意识到,討论了半天,办法提了不少,但要么饮鴆止渴,要么隔靴搔痒,並没能拿出一个能兼顾安抚功臣、减轻负担、激励万民、培育人才等多重目標的可谓“良策”。
这时,贏政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卿所言,朕已悉知。或扩劳”授爵以分流,或严爵刑”以消耗,或行鬻爵以充国用,乃至改律削特权以加压————然,此皆著眼於爵位”本身之消长与利用。
可曾想过,天下亿兆子民,非人人可上阵杀敌,亦非人人富可敌国。除去军功与钱財,其向上之途何在?朝廷未来所需之能吏干才,又从何而来?仅靠消耗与买卖爵位,可为我大秦培育源源不断、通晓实务、忠心为国之后继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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