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松开抱头的手,缓缓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哭,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恐惧反应——
就像一个人被毒蛇盯了三十年,哪怕蛇已经不在了,身体还是会因为这个字而痉挛。
我在他面前……永远低着头。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自嘲,后来背也驼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老了……是炼毒累的。
不是。
是怕。
怕到骨头都软了。
每次他叫我抬头回话……
我都觉得自己的脊椎在一点点碎掉。
猎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苗被风吹得作响,和远处北风呼啸的声音。
苏灵儿紧紧抱着熟睡的小药,小脸煞白。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在这样的恐惧中活三十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顾长歌的脸色沉得可怕。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凛然。
剑无心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颤动,枯瘦的手指缓缓抚上寒霜剑的剑柄——
那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缓慢、坚定。
张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鬼医面前,蹲下身,与这个佝偻的老人平视。
他伸出手,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鬼医那只反复握紧又松开的手上。
一只有力的、温暖的手,覆在一只枯瘦的、颤抖的手上。
鬼医前辈,张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那双眼睛,那种恐惧,我替你翻回去。
鬼医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恐惧的泪,不是绝望的泪,而是一种——
像是被囚禁了三十年的囚徒,突然看到了牢门打开时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力地、用力地,反手握住了张浩的手。
那双手,终于不再颤抖了。
鬼医缓缓低下头,将手中那截枯枝的尖端抵在火堆旁冰冷的泥地上。
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
他用枯枝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圆圈并不圆,边缘粗糙,像一只睁着的、死去的眼睛。
然后在圆圈正中央,画了一根竖线。
笔直、僵硬,像一根撑天的柱子,又像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
魂殿殿主……
鬼医的声音不再像砂纸擦石头,而是像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带着回音,他已经存在了整整一万年。
火苗被穿堂风猛地一压,墙上六个人的影子同时扭曲、拉长,像六只被掐住脖子的鬼。
中途,他轮回了九世。
鬼医的枯枝在圆圈中央那根竖线上点了点,每一次重生,身体就换成一副新的。
骨架、血肉、五脏六腑——
全部换掉。
就像……换了一件衣服。
他顿了顿,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致的、连三十年折磨都没能磨平的本能战栗。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苗,仿佛看到了那座白骨王座上不可名状的身影,只有那张脸……
永远不变。
张浩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万年?
九次轮回?
全身换掉唯独面孔不变?
这特么不就是夺舍肉身么——
只不过这个世界管它叫。
一个永远在找新容器的寄生怪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所谓的殿主,本质上就有致命弱点——容器。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