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一周。给小雨打过一个电话,问她的意见。
“妈,”小雨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你自己决定。只要……只要别被骗就行。”
“被骗什么?”
“钱啊,房子啊,”她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现在这种事多。你那个房子,虽然是老小区,但也值不少钱。别稀里糊涂就……”
“我有分寸,”她说,打断她。
其实她没有分寸。她只是太想有人叫她的名字了。
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
去民政局那天,她穿了件新衬衫,淡紫色的,老陈说好看的那件。周建国穿了西装,打领带,有点滑稽,但她很感动。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抬头看她一眼,又看周建国一眼,说:“自愿的?”
她说:“自愿的。”
他说:“自愿的。”
字签得很快。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周建国握住她的手,说:“秀兰,以后你有家了。”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三年了,终于又要有一个家了。
婚礼很简单,两家人吃饭。周磊开着宝马来的,黑色,车牌尾号888。他全程低头看手机,吃饭吃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
临走时他看她一眼,说:“林姨,我爸就交给你了。”
她点头,笑着说:“放心。”
她以为这是认可。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是“我爸就交给你对付了”。
那天晚上,她和周建国回到他的房子。两室一厅,市中心,比她的老房子强多了。家具是新的,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有点陷。
他指着次卧说:“那是你的房间,收拾好了。”
她愣住:“我们……分房睡?”
他笑,有点尴尬:“我打呼噜,怕吵着你。慢慢来,不急。咱们这个年纪,有个伴就行,你说是不是?”
她想也是。都这岁数了,要什么激情。有个伴就行。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她盯着天花板,听见周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像怕吵着她。
她快睡着的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踹门。三声,很重。
她吓得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周建国去开门,她披衣服出去,看见周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人,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
“爸,”周磊没看周建国,看着她,眼神冷冷的,“林姨,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拍在茶几上。纸很厚,啪的一声。
“婚前财产公证,您签一下。声明放弃我爸名下这套房子的所有权,以后您住可以,但房子是我妈的,跟您没关系。”
她看向周建国。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电视演的是广告,一个女明星在笑。
“建国?”她叫他。
他没看她。
周磊说:“林姨,快点吧,我们还有事。”
“建国,”她又叫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说好了……”
“签了吧,”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签了就没事了。”
她走过去,拿起笔。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字,她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等着她。她的手在抖,笔尖碰到纸的时候,划破了。一个小洞,像被虫子咬的。
她签完,把笔放下。周磊拿起纸,看了一眼,笑了。笑声很短,像咳嗽,像嘲笑。
“林姨,早点休息。”
他们走了。门关上,周建国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她站在客厅,听着戏曲声,看着茶几上那支划破纸的笔。
“建国,”她说,“刚才……”
“睡吧,”他说,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什么?”
“做早饭,”他停在门口,没回头,“白粥,腐乳,溏心煎蛋。我吃了四十年,改不了。以后你来做。”
他进屋,关门。
她站在客厅,听着戏曲声,看着吊顶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摄像头,黑色的,拳头大小,红灯一闪一闪。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红点像眼睛,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