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冷哼一声,右手并指朝空一点。
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法钵自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水缸大小。 钵口朝下,洒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色光丝,当头罩向那道逃窜的红线。 那点赤红真灵本就在陆琯识海内耗尽了全部神念底蕴,此刻面对一位全盛时期的金丹修士出手拦截,根本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红线一头撞在青色光网上,传出一阵微弱的尖啸,表面仅存的一丝本命火煞瞬间被青光消磨殆尽。 周文单手掐诀,口中吐出一个“收”字。 青铜法钵猛地一震,产生一股庞大的吸力,直接将那粒剧烈挣扎的赤红真灵吸了进去。 周文袖袍一卷,将迅速缩小的法钵收回掌心,连续打入数道繁复的禁制法诀,将钵口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焚灵鼎旁刚刚睁开双眼的陆琯。 此时的陆琯,面色惨白如纸,七窍处残留着干涸的黑红血迹。 方才在周文祭出青铜法钵的刹那,他识海内的凶险实则比应对赤炎老魔时还要胜出数筹。 老魔自爆六成神念弃舍逃生后,失去了目标的卿睺魔影当即调转矛头,疯狂反扑陆琯自身的元神。 若非罗琊小鼎虚影刚刚碾碎了老魔的元婴级魂力,反哺出大批精纯至极的魂元,让陆琯的元神在瞬息间凝实了数分,他绝无可能赶在周文神识扫过来的前一刻,强行催动《定海心锚》,将那股暴戾凶念重新压回识海深处。 陆琯心中清楚,面对周文这等谋定深算的执事堂长老,但凡自己露出一丝魔气外溢的迹象,或是眼神中有半点凶戾未消,今日这千丈地穴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因此,在重掌肉身的瞬间,陆琯便将丹田内的墨潭魔元彻底封死在紫金魔核周围,仅留那三成清泉道基流转全身,同时运转敛骨术与敛息要术,将体表那些暗紫魔纹尽数隐去,化作一副神魂受创、灵力枯竭的虚弱模样。 “【多谢师叔救命之恩……】” 陆琯扶着滚烫的鼎沿,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玄链上,张口便咳出半口淤血,声音沙哑干涩,透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周文见他神色清明,言语条理分明,眼神中确无半点夺舍之人初掌肉身的滞涩与阴翳,原本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 他缓步走上前,挥手示意四名弟子散开阵势,自己则停在陆琯三丈之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孟管事倒是福大命大。这赤炎老魔乃是千年前北疆万魔血宗有数的凶人,纵然只剩残魂,寻常筑基修士被其闯入识海,也是十死无生。你竟能将他逼得自斩本源逃窜,这份手段,师叔我自愧不如】” 周文语气平淡,话里却藏着探底的机锋。 陆琯低垂着头,掩去眼底的冷意。 他早就料到周文会有此一问,在压制心魔的间隙便已想好了说辞。 陆琯当即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块早已碎成数瓣、彻底失去灵光的惨白玉佩,捧在掌心递了过去。 这玉佩本是从邓窠储物袋里顺手翻出来的杂物,方才被他用魔元震碎,又沾染了少许老魔遗留的火煞气息。 “【师叔明鉴,弟子哪有抗衡元婴老怪的本事】” 陆琯苦笑一声,气息微弱地说道。 “【全赖家师早年赐下的一枚替劫破魂玉,一直温养在泥丸宫外。方才那老魔在鼎外被地火反冲伤了根本,又强行闯入弟子识海,恰好撞上此玉自发护主。 那玉佩碎裂时爆开的禁制之力,将老魔残魂炸去了大半,弟子这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若是再晚上一息,此刻站在这里的,怕就是那北疆老怪了】” 周文目光落在那几块灰白碎玉上,神识细细扫过。 碎玉材质古老,断口处确实残留着极为狂暴的神魂冲撞痕迹与极阳火煞气息,且质地彻底损毁,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底细。 考虑到孟甫早年未入执事堂时,本就是带艺投师的外门管事,背后有些师传的保命古宝倒也合乎情理。 周文点了点头,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道。 “【此前只让你暗中彻查晏家灵药买主的底细,你是如何寻到这焦石窟地底,又怎会与赤炎老魔动起手来的? 若非伏林那小子见势不妙,连夜捏碎传讯符赶回宗门禀报,说欧阳训德举止反常疑似被人夺舍,我等尚不知你竟孤身犯险,摸到了这等魔窟里】” 陆琯闻言,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前几月他在百草堂驻地故意在伏林面前点破欧阳训德被夺舍的真相,将此人吓得魂不附体,本就是存了双管齐下的心思。 一来是收服伏林当做眼线,二来便是料定伏林贪生怕死,必定会暗中向执事堂通气。 有周文这尊金丹大佛在后面兜底,陆琯才敢放心大胆地随仇九下这千丈地穴,谋夺老魔的本命火精。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周文赶到之前,便凭借诸多底牌将赤炎老魔生生逼入绝境。 “【回师叔的话,弟子顺着晏家黑账查到平鸾城,发现欧阳训德暗中克扣宗门物资,且身上持有黑骨玉符与纯阳火气,便知此人就是买走紫金龙涎根的神秘黑袍客】” 陆琯一面喘息,一面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晏家黑账玉简,以及邓窠那半截断裂的暗红骨尺,双手奉上。 “【弟子本想稳住情形再行禀报,不料那老魔肉身排斥严重,急需这地底焚灵鼎内的旧躯续命,当夜便挟持弟子与这两名老魔旧徒下穴破阵。 弟子见其旧伤未愈,又被地脉禁制牵制,便暗中挑动他座下叛徒仇九与之狗咬狗,自己则趁机毁了阵眼,这才引得地火倒灌,坏了老魔融鼎大事】” 周文抬手摄过玉简与断尺,神识往玉简内一探,见里面将晏家这数十年的暗账、紫金龙涎根的流向记录得一清二楚,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又看了看那半截刻满血煞禁制的骨尺,再望向焚灵残鼎内那具胸口开裂、早已化作焦炭的无掌残尸,心中疑虑顿时消散了八九分。 现场的痕迹与栾老二方才的供词近乎严丝合缝。 地脉暴动、阵法逆转,再加上仇九这内鬼反水,种种机缘巧合凑在一起,这才让孟甫钻了空子,毁了老魔苦心布置的尸解巢穴。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 周文抚掌赞叹,眼中精光闪烁,看着陆琯的目光仿佛真多了几分真正的器重。 “【你不仅替门内查清了紫金龙涎根的去向,还顺手替宗门拔除了晏家这颗毒瘤。这桩功劳,理当受赏】” 陆琯连忙拱手称谢,趁着低头的功夫,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瓶塞往嘴里倒了数滴灵液。 甘冽的灵液一入腹中,便化作滚滚精纯水气,迅速涌入干涸的经脉,将清泉道基重新注满。 陆琯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红润,连带着消耗过度的心神也稳定了不少。 他之所以急着恢复些许气力,是因为陆琯心里很清楚,老魔虽除,但此地最大的危机并未完全过去。 果然,周文收起玉简后,目光便越过陆琯,落在了那尊布满裂纹的焚灵残鼎上,随后又扫了一眼远处的栾老二与人事不省的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