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手指往下一滑,伸进了杰拉德的衣领里。
画面里的杰拉德缩了下脖子,书房里的杰拉德也缩了下脖子。
他愣了下,连忙按住自己的后颈。
墙上的女人笑了,虽然没有声音。
但她笑的肩膀都在颤抖,眼睛也眯了起来。
她将手抽出来甩了甩,嫌弃的瞥了眼外公的衣领,似乎是觉得太硬。
老猎犬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了两下,把旁边的雏菊扫了一地。
站在最后的曾外祖父,则是朝着劳伦这个长孙举了举拳头。
伊莎贝拉的手没有摸游标卡尺,也没有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画面。
劳伦的嗓子有点哑:“以前她总爱这么干,冬天的时候手凉就会伸进老头子的脖子里,还问老头子冷不冷。”
“每次......”他的声音更低了:“老头子都说不冷。”
杰拉德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前挪了两步。
墙上那个年轻女人依旧对着画框外面笑,笑的停不下来,可是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侧脸。
杰拉德不停地换着方向,想看清正脸。
但墙上的年轻女人随着杰拉德变换方向开始不停地变窄了,整张脸最后直接成了一条竖线。
竖线慢慢消失在墙上,墙上光没了,画面消失,依旧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
灯芯上的火黯淡了不少,隔了很久才开始重新恢复过来。
杰拉德整个人都有些怅然若失,保持着一只手按着后颈的姿势半天没动,也不说话。
劳伦又把雪茄掏出来放在嘴里,叼了一会儿缓缓拿下来,这次直接掰断了。
伊莎贝拉将照片拿回来,小心翼翼的放回信封里,又将封口重新封好。
“我那年三岁......”她抬起眼眸:“真的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屋内一片沉闷,没人回答她。
过了好一会儿,杰拉德才将后颈上的手放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察。”
“我在,外公。”
“灯是用来放映的,不能用来招魂。”
杰拉德死死盯着光秃秃的墙壁:“这两个概念从根本上就不一样,我希望你一定要记住,并且区分开。”
说完,他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开着,传出外面厨娘训猫的声音。
大舅母在一旁帮腔,主教似乎并不害怕,还喵喵叫了两声挑衅。
杰拉德经过他们身边,淡淡的吩咐了一句:“明天记得留下一块肉给它。”
厨娘一脸懵逼的看着自家老爷背着手上楼。
当晚,李察召来了教授。
教授一投来视线,杰拉德书房里靠墙的书全部自动翻了一遍。
它现在为了对抗看人的本能,来之前先把周围书都翻一遍。
最开始只有最上面的狩猎年鉴在响,那些年鉴从一八六零年排到一九一三年的,大部分都还没有拆封。
李察缓缓将笔放下。
声音慢慢的走到了第三格,那里面摆放的是猎月传统的旧书,曾外祖父留下的。
旧书书籍上的烫金名字早就被摸了无数遍,看不清什么了,因此翻动速度变慢了许多。
窗玻璃上一层雾气渐渐笼罩上来,驼背轮廓出现在上面。
李察看过去,窗玻璃上映衬出的轮廓正好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背对着书架。
果然,老教授慵懒的声音响起来:
“你外公书架上的这些书和垫桌脚的也没两样,反正他也不翻。”
“一八七二年那本年鉴里面有一张赛马的票根,他输了三镑呢。”
“教授。”
“怎么?”
李察看了看桌角上的茶杯,里面的茶已凉了,他转身去续上一杯热的。
窗玻璃上,驼背轮廓换了个看起来舒服的姿势,也可能是为了更方便端茶。
“还是有些淡啊。”
“这可是外公的茶叶。”
“那就是他的错了。”
书桌中,那盏灯的灯芯依旧亮着一抹米粒大小的光亮,斯芬克斯那只眼睛睁开一半,死死看着窗玻璃。
驼背轮廓感觉到那道目光,朝这边偏过来。
仅仅看过来一眼,书桌上的物件像有自我意识一般,都动了起来。
李察的笔记本自动翻页,墨水瓶里的墨水荡出一圈圈涟漪。
那盏灯的光不知为何,居然往后瑟缩了一下。
教授在新大陆待了几天,奥秘的影响范围似乎又上涨了几分。
李察只觉得自己舌头根下好像有一串名字在排队,迫不及待的要从嘴里挤出来。
他还没开口,桌上的斯芬克斯灯先出声了:
“斯芬克斯灯,名词,铜制,来自黑土河......”
窗玻璃里面那道轮廓立刻换了个方向,书桌上的物件这才都安静下来。
“就刚刚这一眼就行了。”老教授的声音有些低。
“再多看一会儿,估计我得把它重新编一遍了,顺便也得把你编进去。”
“你舅舅在楼下对吧?我已经读了,那手破字太丑了,比我都不如。”
李察重新坐下,调整着呼吸。
窗玻璃里面的轮廓将脸朝向书架:“你走的镜面属于映,这盏灯多出来的这只眼睛是观。”
李察停下来,看看那盏灯,又看向窗玻璃。
变化传统的冠冕一共碎成三块,分别是映,观,替。
其中映被镜面传统拿走了,观被星图传统拿走了,替的那一支很低调,也不露面,所以也没人知道到底还有几个剩下。
小姨曾经讲过这件事,还在纸上用红笔画了个圈,圈内加上三道线表示强调。
“我只提醒你一句,目前这份放映能力,其实就是你的映加上它的观。”
那声音缓缓响起。
李察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问。
再往下问,就要问到第三块了。
而一旦涉及到第三块,就免不了涉及到黑土河的老祭司和那位无脸的星图达人。
老教授不想多说,就表示后面的这些它也不想多碰。
“不管是电报还是留声机和电灯,正在成为新导体。”老教授换了个话茬。
“这个你早明白,之前还是大精通的时候我们就讨论过这些。”
“不过,今年最新奇的是电影,这个我还没讲过。”
李察抬起眼眸看向窗玻璃。
“上个月我在新大陆路过一座小城,里面有座铁皮屋子。
门口有张宣传画,画着一个小个子戴着圆顶礼帽,拄着手杖走起路来一直都是外八字。”
“屋内四百个人都看笑了,那笑声弄得整个铁皮屋子都在颤。”
教授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我看了会儿,那小个子被踹了一脚掉进水里去了,四百个人被逗笑了。”
“整整四百口气啊,落到了帷幕另一边在白布上凝结。
虽然比不上蒙斯那时候的弓箭手这么声势浩大,但那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电影放映会而已,放在任意一个城市一天都能开十几场。”
李察猛然想起,当时在旅舍楼下,伊芙琳兴冲冲的和她讲起的哑剧演员。
那家伙整天在荧幕上挨揍,导致很多孩子都在巷子里悄悄学他走路,还有外八字和各种滑稽动作。
这张脸,新大陆和旧大陆有成千上万张白布,每周都会同时亮起来。
“这是一条往新时代上走的路。”教授同样有些感慨:“造神的门也开在同一面墙上。”
李察只觉得似曾相识,玛丽夫人曾经说起过某位消失的学生:
她一直想证明神秘是可以被设计出来的,给人安上神名,然后聚集在一起组成神殿。
几千人同在一盏灯下观看白布上的电影,和几千人念诵同一神名。
两件事,好像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他想起自己的《奥林匹斯星传》,这本来就是漫画,似乎改编成动画也没有什么壁垒?
改编成动画的传播度自然是远远无法和漫画比较的,漫画你还得自己出钱买书买报纸。
动画/电影放在这个没什么娱乐的时代……搞出个简易的放映会,各类闲人都会过来凑热闹看上一会儿。
“这条路肯定是正确的,但不一定是好走的。”老教授微微叹了口气。
李察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笔。
《麦克白》里面有这样的一段剧情。
城堡被围,王后死了,那人站在城墙上说:
“人生不过是行走的影子,在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伶人。
上场的时候大喊大叫,下了场就再也听不到声息。”
他忍不住出声问:
“教授,您说这些......是提示我抓住机会,走这条路?”
驼背轮廓只是轻微动了动: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以前你是记录员,只需要对过去负责。”
“但如果你想成为放映员,就必须对观众负责了。”
书架上最后一本书被翻完,合拢后就再也不动了。
驼背轮廓渐渐变淡,那层雾气也缓缓消散。
“我不想再喝你外公的茶叶了,真的。”
那道声音越来越小:“菲利普斯那小子就弄得比你强,这点你要承认。”
教授离开后,李察通了个宵,把要做的几件事都记在笔记本上并排。
首先就是休那个画室,四个人轮流画《奥林匹斯星传》和《审慎的先生们》,一期要印几万份,分发到报摊,酒馆和军营里面。
然后就是《异闻辑》,一本只需要一便士,南方北方都有人在读。
接着是他自己的面板。
【预览·学识:Lv.7】
【进阶条件:重新让一段已死去的知识被至少十万个活人使用。】
最后是老教授去年说的话。
他说典籍的碑林早就满了,从一七七三年年后就没人再能立碑。
而新的伟业空位只有两种来源,第一种是靠帷幕自己长出新东西,第二种是有人走到一个从来没人走到过的地方。
他并排看着四行字,提起铅笔轻轻划道线,又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灯。
只要能有几千个人看一样东西,那东西就会重新拥有分量。
自然也包括死去的知识。
不过,现在那盏灯只能投一张,支撑的时间也很短。
显然是不够的。
他将笔记本翻了一页新的,在空白处写下:“宣誓晋升小精通后,再看灯有没有新的变化。”
李察看了看那盏灯,那只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合拢。
它也累了吗?
翌日清晨,今天是五月一日星期一,五朔节。
往年这一天,的孩子们要扛着花环挨家挨户唱歌讨便士。
今年街上冷清,只有两个小姑娘抬着只扎了丁香的小筐。
她们在富人区的切尔西路口唱了半首歌,看见对面停下一辆黑色出租汽车,吓得抬起筐就跑了。
前面的是彭德尔顿,抱着牛皮纸夹,后面的那位由彭德尔顿扶着。
来的是温德姆教授,他戴着高礼帽,穿一件年纪跟他差不了多少的长礼服。
管家开门看见这位,赶紧上楼去叫人。
李察过来时,温德姆坐得笔直,像在系务会议上主持表决。
“威廉姆斯先生。”
“温德姆教授。”李察在他对面坐下。
三人落座后,彭德尔顿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上面印着帝都大学的校徽,下面是教务长的签名:
“兹恢复本科生李察·威廉姆斯本年度A等奖学金,自一九一六年一月起补发原本的差额。”
李察微微颔首:“多谢教授。”
温德姆摆摆手:“跟我没关系,这是系里定的奖学金,他们弄错了理应改回来。”
彭德尔顿又将李察的成绩单取出来,页脚被人勾掉的红笔批注旁多了一行小字:
“值得长期留意,是发言人的好苗子,也是......续编人。”
落款是温德姆。
“学会那边公证时用了续编人,系里直接抄过来了。”温德姆解释道。
随后他又掏出一沓纸:“还有一件事,你......现在能联系上老……不,莫蒂默教授那边吗?”
李察点点头。
“那劳烦你替我转达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