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议会提出夏令时。
也就是将全国的钟都往前拨一小时,让白昼的可工作时间更多。
美其名曰能省煤和灯油,工人也能多干活,增加产量。
阿什福德家的老管家看着座钟良久,感叹说这座钟走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往前走。
更生气的是伊芙琳,因为座钟往前拨了一小时,她的姜汁饼干成了一堆焦炭。
老教授也不开心:“每人少了一小时的读书时间,那全国人得少了多少?”
“也许,议会会选择在秋天把这时间还回来。”李察猜测。
“那利息呢?”
李察没搭茬,从抽屉中拿出自己的Prima Juratio(小精通晋升资格申报书)。
署名奇物斯芬克斯灯,三次蜕变日期也填好了,预选传统是镜面,只有门径还空着。
表格上的说明写着:申报者须技艺可出师,同行不识其人亦受其所做之事影响。
李察想了想,提笔写下:
《异闻辑》守则经内务院采购和法兰军方改编,传遍巡警和前线;《新世辞典》续编。
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有点像在自吹,又觉得一个字都没多。
第二天中午,伊莎贝拉过来了。
她将申请表扫了一遍:“你打算请谁当晋升仪式的主持?”
“除了您,还有别人吗?”
伊莎贝拉一怔:“可我六月十五号要去伊普尔。”
“我计划最晚五月底晋升,即使算上申请书申报的时间,也肯定来得及。”
伊莎贝拉沉默半晌,剥开一颗太妃糖塞进嘴里:“……你可真会安排。”
“您教得好。”
她笑了笑,将太妃糖放进嘴里,带着申报书走了。
她想看看那个嘲讽她一门三个小精通的家伙,这次还能说什么。
五月三日,申报书正式上交,很快传遍整个古典学系。
当天黄昏时分,克罗夫特提着茶壶来了,一见面就给自己和李察分别倒上一大杯。
老克就那么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还催促李察:“快喝!”
李察勉为其难的咽了一口,五官直接挤成一团。
“你是不知道,今天温德姆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就盯着你二月份的那份档案看。”
“当时他不是给你写了建议降级观察么?”
克罗夫特又给自己倒上满满一大杯:
“不仅是他,当时学院里很多老东西都觉得你废了,可这才过去多久?”
“学院给你的结论是三年内不宜申报晋升,不排除终身止步从业者。”
“那些人当时踩你踩得有多狠,现在就有多难受。”
克罗夫特站起来,把铁壶提在手里。
“但我们对你选择这么快就晋升也不意外,毕竟你做的那些事都摆着嘛。”
“只是有点不高兴,我替你揽的那些活,铭文校对,暑期研修助教,辩论周的评委助理……现在都得还给你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茶叶我照寄,喝到你恨我为止。”
不只是老克他们高兴,同学们同样来凑热闹。
第二天一早,李察刚到皮特里大楼就被费舍尔堵住了,强行塞给他一张五线谱:《威廉姆斯讲师进行曲》。
“我昨天晚上写的,铜管起头定音鼓收尾,中间有一段独奏是专门给法菲尔德讲师写的。”
李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的审核还没开始呢,这就改口叫讲师了?”
费舍尔丝毫不在意:“先习惯一下。”
不止是他,伊迪丝和蒙塔古也改口了,弄得李察反倒有点不适应。
伊迪丝在辞典房门口叫他,抱着一捆刚到的纸条。
“威廉姆斯讲师,这一捆是索姆河那边寄来的,都还没拆。”
蒙塔古在食堂端着餐盘从李察身边走过。
“威廉姆斯讲师。”
他脸上那点笑和平时一样体面:“我叔叔让我代他问好,他说他早就知道。”
“也谢谢你当时给我念的海德公园鸭子。”李察也笑着和他打趣。
下午李察刚进314,索菲亚那声响亮的“威廉姆斯讲师”差点把他耳朵震聋。
索菲亚兴奋的在原地转圈:“导师的一门三个小精通已经有了两个,我就是第三个!”
克拉拉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你还差得远吧。”
“那......还不是怪他没晋升呢?他晋升之后我就有压力了。”
索菲亚一脸的理所当然。
从头到尾都没人怀疑李察这次无法成功晋升,包括他自己。
卡萨利斯也带着两份文件上门了。
“威廉姆斯先生,您应该听说议会通过新兵役法的事了吧?”
李察点点头:“已婚男子也要应征入伍。”
卡萨利斯将一份证书交给他,上面写着:兹证明持证人从事国家重要工作。
“还有这张表格,请您填写一下。”
卡萨利斯又推过来一张表:
“《新世辞典》的编纂属于战时重要文化工作,您作为续编人可以指定三个人作为助理。
助理也属于重要职业,可以免除兵役。”
李察一开始准备给休一个名额。
他过去时,休正在工程园的树下给树皮描边。
休看了看表格,又还给了李察:
“我得先把这棵树弄好,它下礼拜就要运到阿尔芒蒂耶尔了。
里面会坐着观察员,要是有什么疏漏被对面狙击手发现,就完了。”
“这里所有的树都在等我,等我回来你请我吃鸡腿就行。”
李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想着再劝。
休离开以后,那个画室其实运行的还算不错,他在后勤做伪装树也算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李察又让影鹮去了美索不达米亚找文森特。
四月二十九日库特城投降了,一万多人被押着往巴格达走。
文森特在底格里斯河下游的救援部队里,救援没救成。
夜里,影鹮带着张卷烟纸回来了,纸上沾着一股很浓的苍蝇药水的味道。
“这边的苍蝇比土耳其人多。
营里还剩一半人,我要是走了一半就成了一小半。
我爸是自己划船回去的,我要回去也得自己回去。
告诉我妈,我很好。”
下个名字李察还没想好填谁,沃伦的信先到了。
“李察:
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不许捞我!
你要是把我捞回来,我爸就知道我报名了。
他知道了非把我腿打断不可,那我宁愿在前线。
我下个月要去法兰,听说那边有很多树,我去找找休画的那棵,在底下抽根烟。
替我转告伊芙琳,她的饼干很好吃,我们营里的人都很喜欢。”
李察苦笑一声,他还说自己难得有点特殊的小权限,结果亲戚朋友没一个用得上。
楼梯口响起伊芙琳的声音:
“咸鱼!我今天烤了牛排腰子派,快下来吃!”
“好!”
李察应了一声,反正他不是咸鱼,随便应。
时间到了五月中,两场大雨接踵而至,街道铺满了梧桐树叶。
卖报的孩子在树底下大声喊:凡尔登,杜奥蒙堡!
周二晚上,伊莎贝拉把一张古典学系的公文纸拍在他面前。
“系里周五开会,如果顺利的话,下周就能举行仪式了。”
场地定在皮特里大楼地下二层,流程写的很详细。
李察盯着“净底”下面的红色备注:
“申报人必须在圈内如实上报一切不属于自身之物,漏报或错报者后果自负。”
“小姨,净底可不可以......”他实在不想将底牌全部透露给别人。
“不可以。”
伊莎贝拉将一颗太妃糖送进嘴里:
“那一项是四百年前三位大精通布下的圈子,那三位大精通死后,这个圈子就只认流程。”
“流程里写着净底,它就要你净底。
你跳过这一步,圈子就合不拢,合不拢的圈子你也敢站进去?”
小姨把那张流程单推回他面前,用手指在“记录员”那一格上点了点。
“记录员会把你报的每一样写进实录,实录归档抄送系务会议和古典学会。”
她站起来,戴好手套。
“好好想想,想清楚你身上有多少东西是你自己的。”
小姨走后,李察独自在书桌前坐着。
窗外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管家就已经把院子里的灯点上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从抽屉中抽出一张纸,提笔开始写。
第一个写的就是挂在胸口的银戒指,这是他从克莱门特那买的,可上面有一道印是玛丽夫人的黑猫舔的,而且补了两次。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算,并不完全是他的东西。
第二个,他把从涅墨西斯那换来的鹰钩写上去。
这是高地猎月一系的旧物,上面有道刻痕,具体是谁刻的他不知道,反正也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第三个,他写了赫尔墨斯的面具。
这是赫卡忒亲手制作的,不管是双蛇杖还是飞行鞋,或者是后来借的冥王盔都是从面具里长出来的,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第四个,他原本想写失而复得的鹿角尖。
这是猎主的信物,一旦他上报,圈子就会询问他是哪一场狩猎的客,回答的话实录上就会多一行记载。
想了想,还是没写。
最后是阿什福德家的运,这是从猎主那分过来的,也是从四千九百多个人身上剥出来的。
它到底属于谁?
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外公,舅舅,属于阿什福德家族的血脉?
还是属于那些死者?
他不知道圈子要怎么算。
写到这里,他实在没法继续了,干脆闭上眼睛揉着眉心。
面板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影之反转】,性质:变化传统(残片)。
【记录者的笔】,性质:记录传统(残片)。
【量裁】,性质:未归属(余烬)。
【封存真名:残缺(已有一节析出)】
这真名是一位黑土河达人的,一部分被死死锁在他的身体中,连想都不能想。
至于这张纸最下面该写的,恐怕就是面板本身了。
这东西从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天就已经存在了,到底是自己属于面板,还是面板属于他?
他猛然睁开眼,后面想的这些一样都不能写。
如果漏报,顶多是他自己的回路承受代价;
错报的话,圈子会当着温德姆那家伙的面把他顶出来;
如果全部上报的话,那他就等于把所有底牌向所有人昭告。
至于宣誓的地方,他想到了花月街十七号后院的拜火柱,那是整整一千五百年的香火。
可内务院一直注意那里,更何况他趁唐纳不注意,将柱子最外头的积垢吸了个干净。
如果他在那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柱子怕不是要第一个跳起来指正他是个小偷?
除此之外,还有麦克菲伊教授娘家那边的掩火村。
那十二根立石认得他,但下面压着高地人的借据和规矩。
如果在那宣誓,他后半辈子估计都要和那片高地绑定了。
至于布莱克本家族的礼拜堂,李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张用金线织的挂毯,早就空着一处枝丫等着绣他的名字呢。
“又写了一晚上?”
莫蒂默的声音响起,李察抬头看了看。
窗玻璃的轮廓比往常宽大了一些,应该是披上了大衣。
“教授,那道门后面的圈子,您当年也站过吗?”
老教授自己也在感慨:
“当然,一八二四年,那年我三十二岁,比同期晚一些。
没想到最后只有我这个老家伙熬到最后,把所有同期都熬死了。”
“您那时,都报上去了?”李察其实想问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