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便民食堂里。
何大清收拾完后厨,走到前厅。
此时帮忙的临时工已经下班,店里的正式员工李大姐笑着迎上来:
“何师傅,忙完啦?”
何大清点点头,顺手帮李大姐收拾起桌椅。
刚来时,何大清心里还有些不自在——比起之前的工作,在这小食堂里干活,确实算不上体面。
可日子一长,他反倒觉得这儿挺好。
以前在轧钢厂有领导管着,在致美楼有老板盯着,如今这便民食堂,陈雪茹几乎从不过问,里外都是他说了算。
这种独当一面的滋味,没尝两天就叫人上了瘾。
店里没了旁人,李大姐找了个话头:
“何师傅,您也是食堂的老板之一,如今四十来岁,也还算年轻,就没想再找个媳妇?”
何大清笑了笑,语气随和:
“怎么不想?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
“这种事急不来,况且我还有两个二十郎当岁的儿子,得先帮他们把对象的事解决了再说。”
李大姐年纪不小,场面话说得圆滑。
笑着说道:
“就凭您这条件,想再找一个,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说年纪稍大些、结过婚的,就算是找个黄花大闺女,也不算难事。”
“厨子本就是吃香的行当,何况您现在还是老板呢!”
这话正好说到何大清的心坎里。
虽说眼下没心思琢磨婚事,但他确实不急——
如今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食堂上。
虽说来吃饭的人常抱怨价钱贵,可店里的客人反倒有增无减,每天早饭和午饭时间,队伍都能排到食堂门外。
被李大姐这么一夸,何大清乐呵呵地摆了摆手:
“借您吉言!”
就在这时,蔡全无把三轮车停在食堂门口,拎着一袋白面走进来,送到后厨,转头对何大清说道:
“爸,陈老板找你。”
“让您直接去丝绸店找她。”
何大清摘下围裙,跟李大姐打了声招呼,叮嘱她等会离开的时候记得锁门,随后便出了门,往陈雪茹的丝绸店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他约莫猜到,怕是到了分红的时候了。
到了丝绸店,陈雪茹正在办公室里等着,见何大清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
“何师傅,坐,别客气。”
“请您过来,想必您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之前签合同的时候就说了,食堂那边一个季度分红一次,这是这段时间食堂里面的营收账目,你看一下。”
“账目每天都是您经手,应该心里有数。”
何大清接过汇总的账目单,大致扫了一眼,便乐呵呵地放下:
“陈老板,账目我心里门儿清,就按这个来就行。”
陈雪茹点了点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钱放在桌子上,数了一遍之后推到何大清面前,笑着说道:
“从开业到三月底,扣去所有成本,盈利一共四千九百六十多块。”
“按照之前的分配方案,您占一个点的利润分红,我就取个整,给您五百块。”
“您点点!”
何大清心里一阵狂喜。
来之前他就猜是分红的事,这两个月他每月拿二十块基本工资,可看着店里每天的营收,心里的期待早就拉满了。
他私下里也盘算过大概能分多少,如今看来,和预想的差不离。
只是难免有些后悔——
当初和陈雪茹谈合作时,对方给过他纯分红的选项,要是选了那个,这会儿就能拿到将近一千块的分红了。
但何大清也不贪。
虽说现在分红少了点,可比起之前在厂里、在致美楼的工资,已经翻了好几倍。
况且他也没打算再找陈雪茹改分红方案,一来是他对钱看得不算太重,二来还有王安平的面子在,不能坏了规矩。
他把钱数了一遍,厚厚的一沓握在手里,心里满是激动。
笑着说道:
“数没错,谢谢陈老板。”
陈雪茹摆摆手,笑着说道:
“不用谢我,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得的。”
“这段时间您也辛苦了,店里几乎全靠您照应,我也就一开始搭了个架子,还是您专业,才能让食堂顺顺利利运转。”
“以后食堂这边,还得劳您多费心。”
这话里的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何大清笑着应下,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兜里,又跟陈雪茹说了一句:
“食堂忙完了。”
“我晚上再过来,先去趟银行把钱存起来。”
走出丝绸店,何大清心里的激动还没散去。
从开业到三月底,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就拿到了五百块分红,再加上几十块的工资,相当于每个月能有小两百块收入——
这比起之前在轧钢厂、致美楼,工资翻了好几番。
他感觉腰杆子都硬了起来。
这三个月的收入,比大部分人一年的工资都高。
何大清琢磨着,也该给家里那两个臭小子安排相亲,帮他们找个媳妇了。
另一边,东四区政府办公楼的会议室内,坐着几十号人。
这年头开会没那么多讲究,不少人面前放着烟灰缸,整个会议室烟雾缭绕,气氛却异常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剑拔弩张。
此时。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坐在前排的年轻人身上——
正是前门街道办主任李平。他刚刚提出的措施,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在座的都是东四区各街道办的主任,沉默了片刻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率先开口,语气坚决:
“我觉得这个建议不妥!”
“如今局势本就紧张,老百姓已经在为粮食供应的事忧心忡忡,若是推行限购,只会加剧恐慌,到时候指不定会生出别的乱子。”
“李平同志,我这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我不认同你提出的限购建议!”
李平早料到会有人反对,当即据理力争:
“事情摆在这里,总得想办法解决。”
“如今粮食供应短缺是既定事实,必须拿出对策。”
“限购一开始或许会造成一些混乱,但只要管理得当,这种混乱很快就能平复。”
“采取措施迫在眉睫,有统计数据能证明,流入四九城的粮食中,有一部分并没有真正流入市场,而是被人囤积起来,以另一种方式牟利。”
“粮食就这么多。”
“进城的人却越来越多,紧缺只会越来越严重。”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先把那些粮老虎揪出来,而限购,能避免国营粮站的粮食被他们低价囤积。”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就在这时,旁边的王琴开口附和:
“我觉得李平同志的限购政策可行。”
“先不说对付粮老虎,至少在粮食紧缺的情况下,能让更多老百姓买上粮食,避免有人囤积居奇,让真正需要粮食的人饿肚子。”
一方担心引发恐慌,一方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双方各执一词。
这次会议由祝区长主持,听着台下的争论,他敲了敲桌子,沉声道:
“前门街道办的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他们推行的商户扫盲班,连紫金阁那边都知道了,还点名表扬了他们不拘一格的做事方式。”
“限购这事儿,谁也不知道最终效果如何。”
“但无疑,这是打破当前僵局的一个尝试。”
“这样吧,前门街道和雨儿胡同街道,先推行限购政策,看看效果再做下一步打算!”
有了祝区长的发话,台下的争论顿时平息。
李平心里也松了口气。
做事也更有底气了。
回到街道办后,他立刻召集了辖区内所有私营粮店的老板,宣布了限购政策。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消息并没有引起老板们太大的反应——如今粮食供应本就不足,就算粮店开门,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可卖。
限购政策出台,反倒能让粮店开门的时间长一些。
不用早早关门得罪人。
至于那些心存侥幸、想囤积粮食的人,显然也不敢在这种场合表露出来——之前林正根的前车之鉴还在,没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
虽说商人向来信奉“富贵险中求”。
可他们更清楚后半句:“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就算赚再多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很快,前门街道辖区内所有粮站和粮店的门口,都贴上了限购告示:
每人每次买粮,总量不得超过二十斤。
告示一贴出,排队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喧哗。
不少人来排队,就是想多买些粮食囤在家里,如今只能买二十斤,家里人口多的,过几天又得再来排队,难免觉得麻烦。
粮站的店员拿着喇叭大声喊道:
“大家安静一下!”
“这是街道办的规定,附近所有粮店都一样。”
“你们再喊也没用,粮食数量有限,得留点给其他需要的人!”
人群中有人嚷嚷起来:
“这只是你们前门街道的规定!”
“我听说了,北新桥那边就可以随便买,这边粮站不卖粮,我们可以去其他街道的粮站买去!”
这人只是生气起哄。
排队排了半天,轮到自己却只能买二十斤,换谁都难免烦躁。
不过在他嚷嚷了之后,旁边并没有人响应。
尤其是排在后面的人,渐渐发现,往日里稍微来晚一点,就可能买不到粮食,可今天队伍进展得很快,能买到粮食的人明显变多了。
虽说每次买的不多。
但至少能买到,不至于一家人饿肚子。
限购政策推行后,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全都上街巡视,生怕出乱子。
好在,虽说有人不满嚷嚷,但总体而言。
大家也慢慢接受了这个规定。
王安平下班时,骑着自行车往四合院走,快到门口时,看到路边有人摆着个水桶,里面装着一条一尺来长的鲤鱼,说是刚钓上来的。
这年头,鱼的价格比肉便宜不少。
一来是处理起来麻烦,需要不少佐料去腥;二来,肉能炒出油水,而鱼想要做得好吃,不仅要佐料,还得费油煎。
所以即便鱼更便宜,买的人也不算多。
王安平看那条鲤鱼挺肥。
大概两斤左右。
对方也没有带称,开价六毛钱。
他当即决定买回去红烧,一边掏钱一边说道:
“给我用草绳扎上,六毛我要了。”
就在这时,路边有两个女人经过,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经过水桶旁时,那年轻姑娘撇了撇嘴:
“我看都不怎么样。”
“虽说条件还行,但长相也太差了点,二十来岁看上去跟四十似的。”
旁边的大妈连忙劝道:
“你还挑剔上了?”
“人家这样的条件,你能嫁过去就不错了。”
“我觉得老大就挺好,人虽然长得普通,但顾家,以后家里的事你几乎不用动手,而且上面还没有婆婆管着,多好。”
“老二就不行了,听说脾气犟,嘴还油滑,不如老大稳重。”
王安平等着卖鱼的用草绳把鱼穿好。
听到声音有些熟悉,侧头一看,发现是媒婆李婶。
她身边跟着的姑娘身段周正、脸蛋也清秀,就是颧骨微微偏高,会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那姑娘听了李婶的话之后,摆摆手说道:
“嫁给老大,还不如嫁给他爹。”
“你不是说他爸也单身,也想找媳妇吗?”
“你看到没,老大那面相,跟他爸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如直接嫁给他爸,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等他爸一蹬腿,我还能捡个便宜。”
李婶正要说话,瞥见旁边有人看着自己。
转头一看是王安平,顿时一愣,连忙干笑着打招呼:
“王主任,您下班了啊!”
“您忙着,我们先走了。”
说着,她拉着还在盯着王安平看的姑娘快步离开。
没走多远,那姑娘突然回过神,拉着李婶的胳膊问道:
“婶子,刚才那人是谁啊?”
“长得这么俊,看着条件也不错,还有自行车呢,你认识他?要不你给我介绍介绍,就算条件差一点,只要性格好,我也不介意。”
李婶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想什么美事呢!”
“没听到我叫他王主任吗?”
“人家是前门街道办的副主任,你还想嫁给他?人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再说了。”
“人家王主任有对象了。”
“而且,他那对象,当初还是我给牵的线!”
当初秦淮茹可是她带到城里来的,虽说中间有些波折,但秦淮茹能认识王安平,确实有她的功劳,说自己是媒人,也不算亏心。
遇到李婶只是个小插曲。
王安平付完钱,提着鲤鱼,推着自行车进了四合院。
闫埠贵家门口,何大清正和闫埠贵闲聊,看到王安平进来,两人连忙笑着打招呼。
何大清每天早上早早去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