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看和寻常凉白开没区别。
实际里头掺了灵泉水。
不敢放太多。
可提神醒脑,已经够了。
等一切安顿妥当,天光也渐渐上来了。
外头开始发题。
第一场。
八月初九。
四书文三道,试帖诗一首。
差役把卷子挨号发下来,纸一落到木板上,整个号舍一片死静。
谁也不敢再乱动。
只能听见纸张摩擦声,和远远近近压抑着的喘息。
陆丹青先没急着动笔。
她把卷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题。
《论语·先进》: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第二题。
《中庸》: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第三题。
《孟子·离娄上》: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末尾试帖诗。
赋得兴利导民农,得农字。
题目一看,她心里便先定了三分。
难是难。
但并不是全然无从下手。
第一题最易写浅。
一不留神就会写成“先进粗、后进文,孔子尊古”的平论。
可真正难处,不在尊卑,而在礼乐制度随世变而损益。
孔子说“吾从先进”,不是嫌后进礼文繁缛,而是取其近古、近本、近质。
若不把“本末”“质文”“礼制之用”一起带出来,这题就算废了。
第二题难在“诚”字极易飘。
空谈心性,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必须把“成己”“成物”分清。
诚,先是立己之本,再推以及物,最后归到天地生生之理。
若只谈修身,不谈成物,便窄了。
若只谈化物,不谈成己,又浮了。
第三题看似最直白,实则最容易失衡。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讲的是德与法并行。
但又不能把法写成独立自行之具,更不能把德写成空空的仁心。
得落到“立法之人”“守法之吏”“循章之政”上。
这题,正合她这几年所见。
陆丹青把题目压在心里转了两遍,才慢慢提笔。
臭味还在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她干脆先拔开水壶,抿了一口。
灵泉水混在凉白开里,入口不显。
只觉喉间一凉,脑子像被轻轻洗了一遍。
那点被臭味熏出来的闷意,立刻散开不少。
她不再耽搁。
第一题破题便写。
“礼乐之行,有质文之辨,而圣人取之,惟求其得先王制用之本耳。”
先定“本”。
再承“先进”“后进”并非贵贱分野,而是古今礼乐流变。
起讲处,便把“野人”“君子”从字面身份里提出来,落到礼所由成、俗所由变。
入手再转孔子何以“从先进”。
不是反文饰。
是戒后世礼繁而失其本。
中股后股则一层层往下压。
先举三代礼制质而有文。
再说春秋之后名教流弊。
最后归到“损益可随时,而礼本不可失”。
她写得极稳。
不贪奇。
只求每一句都踩在正脉上。
这就是乡试。
不是小考。
你若想在这种地方卖弄聪明,先死的往往就是自己。
写完第一篇,她没有立刻往下接,先吹了吹墨,又细细看了一遍。
破承起入股法都稳。
没有犯式。
也无涂改。
她这才转第二题。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这一题,号舍里头不少人都在犯难。
隔着砖墙,她甚至能听见旁边号舍那人烦躁得连纸都翻了两遍。
可陆丹青偏偏不怕这种题。
她这些年,一边读程朱,一边真正在田里看种子发芽、抽穗、成熟。
“终始”二字,对旁人只是义理。
对她却也是实景。
种子不实,便无苗。
苗不真壮,便无穗。
不诚无物,不只是心性之语。
也是天地生生之理。
她顺着这个念头落笔。
先释“诚”为实理。
再析“成己”为尽其性,“成物”为推其理。
文章中段,便从君子修身转入应物。
君子之诚,不是自守一身而已。
其所以贵,在能体天理而裁成万物之宜。
收束时,再扣回《中庸》之旨。
诚者合内外,通天人。
不是虚玄之谈。
而是立己以立物。
这一篇写完,她自己心里先有了七八分把握。
最后一篇《孟子》。
这题,她答得最快。
因为太合她心里的见识了。
徒善不足为政。
她见过。
只讲好心,不立规矩,到头来事办不成。
徒法不能自行。
她也见过。
律文再严,碰上心术不正的吏胥,也能被折腾歪。
她起笔便先定主旨。
“善者政之本心,法者政之成器,偏废其一,皆不足以致治。”
然后往下分层。
一写三代之治,德以导民,法以齐众。
二写后世弊政,有徒恃宽仁而政弛者,有徒任峻法而民离者。
三写《诗》云“率由旧章”,不是拘泥成法,而是有本可守、有章可循。
末尾再落到吏治。
法立于上,行于中,信于下,然后善政可成。
这一篇刚收尾,外头便有人敲梆提醒时辰。
陆丹青这才轻轻揉了揉手腕。
白天热气闷在号舍里,臭味越发重。
她额角都出了薄汗。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烦躁咳嗽。
还有人似乎被熏得犯恶心,干呕了两下。
陆丹青没理会。
她又喝了一口水,压住那股上头感,开始写试帖诗。
赋得兴利导民农,得农字。
一看便知,题眼在“兴利”“导民”“农”。
还得带水利、良器。
这几乎像是给她量身放的一道题。
可越像量身,越不能写得太露。
她不能把龙骨水车写成新奇炫巧。
要写成利民之器、辅农之具。
她先在心里排韵。
农、功、通、丰、中、工、风、同。
随后起句。
“劝课开原隰,兴修属岁功。”
第二句接水利。
“引流分野泽,转械济田农。”
她停了停,又往下排对仗。
“桔槔疲众力,龙骨利高舂。”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觉得“高舂”不妥,又立刻改意,不直接点死。
重新落句。
“旧汲劳千趾,新轮达万塍。”
再往后收束到官与民。
“不独丰公廪,兼令乐野农。”
八句写完,工稳、正大、不泛景、不卖巧。
她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第一场到夜里时,号舍已是另一番景象。
有人趴在木板上睡。
有人还在磨最后一篇。
有人抓着头发,一副快疯了的样子。
臭号的威力这时候真正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