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房外头。
林易转身刚走几步,身后传来点响动。
毛骧的手从烂泥里拔出来,在半空中虚抓了两把,没够着东西,又重重拍回地上。
林易停脚。
没回头。掏出那块士力架,撕了包装皮,自己咬下一大块。随便嚼嚼就咽了。
“味道一般。给你可惜了。”
剩下半截往袖子里一塞。
停了一会,他顺着巷子走了。
毛骧还趴在那。那股甜腻味飘过来又散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
不知过去多久。
人饿到第三天,早不管时辰了。趴多久都是折磨。
把毛骧叫醒的是另一种味道。
又辣又酸。里头还混着肉汤味。
这味儿霸气,顺着夜风钻进他沾着泥巴的鼻孔,一路往下冲。
饿急眼的人鼻子尖。闻到这味,他眼睛就睁开了。
林易又折回来了。
蹲在毛骧面前。他手里捧着个红纸碗。碗口往外冒白气,热腾腾的肉汤味扑面而来。碗里泡着打卷的金黄面条,汤水红通通的。面上盖着几块厚实肉片,边上还有些暗黄的酸菜。
酸味就是那酸菜发出来的。
林易拿带来的一把木叉挑了点面条。红油汤顺着面身往下淌。
水滴声在半夜没人的破巷子里特别清楚。
毛骧干咽了一口。
干熬了三天,嘴巴一有这动静全是口水。
他吞这下声音挺响。
空巷子里回荡。
“毛指挥使。”林易说话慢悠悠的,“刚那个太甜,你们吃不惯。换了个口味。”
木叉子往碗边一靠。他抽出一张纸扯开,平铺在毛骧和纸碗中间的青砖上。
上面印着《锦衣卫在编人员再就业上岗承诺书》。
“签了字,这碗面就是你的。以后企管办管饭,大家都有包吃包住。”
他拿叉子拨开面条。一滴红油落在纸角上,染红了一小片纸页。
大头凑这么近,油膻味直钻脑门。
毛骧抬起手。没去抢碗,他是去拽那张纸。
饿了几天手早飘了。他把纸拽到跟前,上面的字看不太清。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文书。
“笔。”他嗓子哑得不像话。
林易把炭笔递上。
毛骧接过来。手一直抖。“毛”字写得像鬼画符,“骧”字的马字旁干脆成了两道横杠。
草草划完。把纸推出。
他两只爪子去要那碗吃的。
林易把纸碗交给他。
这玩意正常的,面条好好的,汤水全在。
热乎乎的温度顺着手心印过来。
毛骧顾不上叉子,头一低扎进碗里,对着汤面就是吞掉一大口。
汤水进嘴。
又酸又辣,鲜味和咸头混成一团。满嘴全是这味道。
往年打胜仗,皇上亲手赏过他一条羊腿。
跟眼前这口汤比,那羊腿什么都不是。
毛骧肩膀抽了两下。
眼泪流个不停。
一抬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冲烂泥。
堂堂大明锦衣卫头子。管着那些大人的活阎王。
蹲在茅房边上端着纸碗哭脸。
抓起面条就往嘴里送。嚼都不嚼直接咽肚子。干酸菜咬碎在后槽牙上,味道很冲。剩下面底那几块薄熟肉,留到最后填肚子。
吃净面块,一仰脖子把红汤全喝干。
他伸舌头沿着纸碗边沿舔了舔。纸壁比刚拆封的还光亮。
他打了个饱嗝。
毛骧端着空碗,脸上还有泪印子。
他看面相不善的林易看了一会。
一只膝盖落地。右手捏拳头砸在左胸口飞鱼服。规规矩矩的锦衣卫行面长官礼。
“林主任。”
嗓门发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