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婶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黄豆酱的发酵周期是死的,要加量得提前预留豆料,明天就让孟账房把明年开春的进料单排出来。
当天深夜,桃源村上空飘起了细雪。
往年这个时节收完了冬储就要开始准备祭祖,村里晒谷场上铺的尽是米浆和供纸。
今年的晒谷场上晾的不是年货,是印着京城军营验收红戳的木箱,码了一整排,盖着油布。
周晚穗把军用干粮年度品控清单和下一批的出货推演表相继锁进柜子里,然后推开灶房门走进院里。
雪很小,落在枣树枝上沙沙响。
黄牛在牛棚里甩了甩尾巴,猪圈里的小猪仔挤在干草堆里打鼾。
作坊里的卤水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婶还没收工,正在灶台边上把新到的辣椒掰开试辣味。
周小禾在堂屋里核算京城上批分账的尾款,听见院门响,抬头叫了声姐。
周小苗趴在账本旁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根没吃完的芝麻糖。
包军需官从长坪驿回来了。
他把调查结果摊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还在跳。
驿丞老曹已经被巡防营控制住了,关在驿站的值房里,门口站着两个兵士。
老曹交代得倒快,没等用刑就全说了。
有人用银子换了一张空白号牌,换牌的人是个穿青灰短褐的伙计,操府城口音,走路有点跛。
那天晚上下着雨,驿站门口没什么人,老曹收了银子就把号牌从登记册上撕下来递出去了。
他以为对方只是要张号牌赶路,没想到是用来送窑洞里藏了好些天的人过关卡。
包军需官让驿丞指认了那个伙计。
画师根据老曹的描述画了一张像,包军需官把画像带回府城,让裕兴隆砖房附近巷子里的摊贩辨认。
卖鱼的老头只看了一眼就点头,说是以前常在后巷砖房门口蹲着系鞋带的那个后生。
卖豆腐的老汉也认出来了,说这人走路确实有点跛,每回天快亮时出现,太阳一高就没了影。
冯小五。他的两只手牵了三件事。
替冯东家砖房送蛋,替丁账房给老张头送窑泥,又跑到长坪驿给窑洞里藏匿的人换了号牌。
三件事的时间线正好串起来,砖房囤蛋在先,送窑泥是在砖房被封之前,换号牌则是窑洞被巡防营搜查之后。
那几个人从窑洞里逃出来,沿着山脊往北跑到采石场,在采石场被骡车接走,骡车能过哨卡靠的就是那张用银子换来的空白号牌。
刘把总听完包军需官的调查结果,站起来把腰刀紧了一格。
他带了一队兵士直奔冯东家那间砖房。
砖房的门已经被巡检司封了,封条完好。
刘把总让人撕开封条推开门,里面一片空荡荡。
蛋筐和辣椒筐全没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只有墙角那几口瓦罐还码着,每口罐的封布上吊着一块竹牌,竹牌上写的简笔符号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