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飞伤心地哭了好几天,脸都被泪水冻裂了。
来姥姥家的时候,马凤芝心疼,走的时候,马凤芝特意给陈建飞塞了满满一口袋糖。
从那以后,给陈建飞留糖,似乎就成了马凤芝的习惯。
哪怕后来陈建飞长大了,马凤芝仍然会给陈建飞留糖。
他还记得上辈子,马凤芝在医院去世之前,跟趴在床边痛哭的陈建飞说,她想吃糖了。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向陈建飞要东西。
陈建飞兜里空空,等他买糖回来,马凤芝已经去了。
过去的点滴像电影般在陈建飞眼前闪过。
他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就没忍住。
他下意识地把头扭向一边,把钱推了回去:“姥姥,我有钱,我现在挣大钱了,不缺钱。”
“什么你的我的,姥姥给你你就拿著。”
马凤芝埋怨了陈建飞一嘴,自己拿著葫芦做的水舀子,去缸里舀了水洗枣。
等陈建飞收拾完东西回屋的时候,刚一进门,就听到一群人在聊天。
段天宝满是艷羡的盯著停在院里的两辆摩托车,嘴里嘖嘖有声:“姐夫,你这买卖做得可以啊,连摩托车都骑上了,这得挣多少钱啊?”
陈卫国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闻言笑了笑,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啥挣不挣的,就是瞎忙活,勉强糊个口。”
“姐夫你可別谦虚,”段天宝往前凑了凑,眼睛还往窗外瞟,“这摩托车少说也得大几千吧?两台可就是上万了。你这买卖————”
“借的,”陈卫国打断他,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跟朋友借来几千块钱,买来充充门面,跑生意方便点。真要说挣钱,赚的那点还不够油钱呢。
“”
段天宝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又不傻,这话里的搪塞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撇了撇,端起自己的水缸子抿了一口,再开口时语调就变了:“行,姐夫不愿说就算了。不过要说做生意,我也不差。
,他清了清嗓子,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我最近也跟人合伙做买卖呢,从南边倒腾过来的时髦货,往县城里一摆,光排队就排出去一里地去。”
陈卫国和张桂芳对视一眼,段天宝做生意真有这么火?
他们俩人不清楚段天宝的深浅。
陈建飞却清楚。
他这便宜姨夫,生了个好皮囊,却好吃懒做,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也不想著好好养家,成天出去打牌。
陈卫国他们也劝过张桂华好几次,张桂华好像著了迷一样,死活不听。
后来段天宝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著去做生意,家里省吃俭用地供他。
熬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结果这老小子家暴又出轨,外面养起了小三。
就这,张桂华都不愿意跟段天宝离婚,后来还是小三上门找原配要名分,段天宝动了手,把张桂华赶回了老家,人家过逍遥日子去了。
这段往事,怎么想怎么狗血。
陈建飞不动声色地坐下,把刚洗好的枣儿放在桌子上,继续听他们吹牛。
张桂华正坐在炕沿上,从盆里拿几个大枣放在嘴里嚼,脸上带著几分得意的神色。
“可不是嘛,天宝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外跑。前天还刚结了一笔帐,现在天宝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段天宝被媳妇捧得更来劲了:“那可不,姐夫,要我说啊,这做生意也得看做什么,你那个砖窑厂啊,得有门路,没有门路,就是纯下苦力,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不如姐夫你投点钱,跟我们一块干算了,咱们一大家子,保证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
“倒腾服装,真这么赚钱?”
陈卫国好歹也在江湖上混过几年,他听段天宝的话,越听越不对劲。
但眼下也不好拂了他的性子,只能顺著他的话往下说,看看能不能从他话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
段天宝也来了劲儿,他猛地一拍大腿:“那是!我合伙人什么人物?咱们镇上那个兴华罐头厂,你们都知道吧,现在满大街都是他们的gg。
上礼拜,我跟我合伙人我们几个,还专门请罐头厂厂长一块喝酒呢,人家亲口说的,过俩月有批罐头要低价往外出,让我们帮著倒腾倒腾。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上了:“等这单成了,別说摩托车,小汽车都不是事儿!
”
陈卫国和张桂芳满是狐疑的扭头看了一眼陈建飞,你什么时候跟段天宝喝过酒?
陈建飞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幅度轻微的只有陈卫国他们俩能看到。
他的態度很明確,別问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前两天才跟段天宝喝过酒。
陈卫国看陈建飞这態度,顿时就明白了。
不过他也没点破,还是那副笑模样,点点头:“是,还是咱们天宝有本事,往后发达了,別忘了拉扯拉扯我们这些穷亲戚。
“”
段天宝听了这话,胸脯挺得更高了。
就在这时,马凤芝掀开门帘子走了进来:“你们先聊著,饭一会就得。
“”
还没等陈卫国站起来,段天宝就开口道:“妈,別做了,咱们去外面吃,我挣大钱了,咱们下馆子,咱们吃好的。”
马凤芝赶忙摆手:“外面吃的哪儿有家里吃的好?菜早都预备好了,下个锅就得。
,老辈子过惯了苦日子,让她下馆子,在她眼里,纯粹就是糟蹋钱。
陈卫国给张桂芳使了个眼色,张桂芳瞬间会意,赶忙从炕上坐起来:“妈,我来帮你,小华也一起。”
张桂华把手里的大枣放到桌子上,站起身,手往身上蹭了蹭。
“用不著用不著,你们姐儿俩坐著就行。”
“没事,妈,一起。
,”
张桂芳推著老太太,就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的功夫,几道菜就上了桌,老太太今早还专门去集上买了条大鲤鱼。
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老宅院许久未曾有这般热闹。
入夜,楚国庆刚收拾完碗筷,打开电视准备看会新闻,门就被敲响了。
先开始他还以为是幻觉,没有管,但敲门声持续不停,他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老头子,谁啊?
”
“不知道,我去看一眼。
“”
楚国庆披了个衬衫,缓步走去开门。
楚国庆家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
打开铁门,门口赫然站著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手里还提著东西。
看到开门,那几人当即有些手足无措:“楚厂长。”
“这大晚上的,你们几个咋来了。”
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窝窝囊囊都不好意思开口。
最后还是一个剪寸头的工人心一横,开口道:“那个,有点事麻烦楚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