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近,他能感觉到它散发的温度——不是热,也不是冷,而是一种无法用温度计衡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然后,那颗光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接触的瞬间,陈菜的大脑像被灌进了一整瓶碳酸饮料,嘶嘶作响,胀痛难忍。他下意识闭上眼,而就在黑暗降临的一剎那,他看见了——
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建筑风格既古典又现代,尖塔与齿轮交错。穿著长袍的人在空中飞行,手中没有魔杖,只是指尖亮著和他刚才看到的同样顏色的光。然后是火焰——不是红色的火焰,是那种无法描述的顏色的火,从天边烧过来,吞噬一切。建筑在扭曲,不是倒塌,是扭曲,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揉皱,所有的线条都错了,直线变成了曲线,平面变成了不可能的折面。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还有一个人——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站在火焰的最中心,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那片毁灭——
画面消失了。
陈菜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跪在花园广场的地面上,双手撑著地砖,额头上全是冷汗。天空已经恢復了正常的傍晚色彩,橘红的晚霞铺在西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教学楼里传来恢復供电的欢呼声,日光灯重新亮起,吊扇又开始吱呀吱呀转。
刚才那些——是中暑產生的幻觉?
陈菜喘著粗气,撑著膝盖勉强站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脉搏略快,但也在合理范围。他环顾四周,广场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没有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也许真的是幻觉。
也许该回宿舍躺著。
他刚迈出一步,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对不对!那艘飞船!你居然能看到!”
声音苍老、急切、中气十足,带著一种跨越了极度疲惫之后强行打起精神的亢奋。
陈菜猛地站住,四下张望。
广场上最近的行人也在二十米开外,而且那个声音不像从外面传来——它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人把音响塞进了他的颅腔內壁。
“谁?”陈菜压低声音,“谁在说话?”
“我!”脑子里的声音更加激动,“我在你里面!感谢一切可感谢的力量,残魂终於找到了一个能看见飞船的宿主——等等,你现在的精神波动的频率不对,你怎么这么混乱?你到底有没有受过系统的魔力——”
“等等等等。”陈菜举起一只手,虽然面前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在期末考试面对超纲题时惯用的冷静语气说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但我现在很清楚地告诉你——你不存在。你是我大脑產生的听觉幻视,可能是热射病导致的短暂性神经功能紊乱,回去喝点藿香正气水就好了。”
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不可思议的语调说:“……你管我——叫幻觉?”
“不然呢?”陈菜加快脚步往宿舍走,“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我中暑產生幻觉,只需要一个假设——我中暑了。而你真实存在,需要假设有某种非物质意识可以脱离载体独立传播並且恰好寄宿在我脑子里,这需要增加多少实体?你算算这个贝叶斯后验概率——”
“我——“那个声音被噎住了。
陈菜继续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没事的。一定是下午那杯可乐过期了。对,一定是这样。”
“我没有过期!”脑子里的声音愤怒了,“我是埃瑟拉大陆理性派最高领袖、大法师议会首席——”
“行了行了,”陈菜敷衍道,“你先冷静一下,我回去量个体温,三十七度五以上我就去校医院,三十七度五以下我就当没这回事。”
“你——!”
“还有,”陈菜走到宿舍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暮色渐沉的天空,语气终於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刚才那个……我看到的那些画面。那是啥?”
脑子里的声音平復了一下情绪,换上了一种沉重而苍凉的语调:
“那是我的世界。”
“……毁灭的样子。”
陈菜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捏著那瓶已经不冰的可乐,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蝉鸣又响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无聊了。
——当然,他现在还不清楚“不无聊“的代价是什么。他更不知道,此刻在江城以北约两千公里外的荒原上,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金属残骸正嵌在焦黑的陨坑中央,无声地向四周辐射著某种地球仪器从未检测过的波动。
而那些波动所过之处,泥土里的石子正在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改变著自己的形状。
直线变成了曲线。
平面变成了不可能的折面。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逻辑,重新书写这块石头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