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时候,白起没穿甲,只披了件半旧的深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瘦硬的手腕。
他蹲在河岸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随手拔的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水里丢,看它们被水流卷走。
身后跟着两个裨将和一名掌旗官,都不做声。
军中都知道武安君的脾气,他不说话的时候,一定是在思考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也别出声,影响了武安君的思绪那是罪不容诛的。
丹水涨了。
白起盯着水面看了一刻钟。河水不算浑浊,但流速比傍晚时快了许多,漫过了岸边的芦根,把他方才坐过的那块干石头淹掉了一半。他伸出三根手指探进水里,停了一息,抽回来,在指尖上捻了捻。
沙场多年的白起直觉是敏锐的,这也是他一步步从最底层爬到顶端的原因。
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凉,而是一股股死气萦绕的寒气。
上游,只能是上游。
他把手里的草茎全部抛进河里,站起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那两个裨将刚要开口请示,白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两个人同时把话咽了回去。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平常,像在说今晚的伙食,“前军所有攻城器械推上去,故关,天亮前必须拿下。”
第一个裨将愣了一下。
故关他们已经攻了两天,赵军居然出奇的守得死硬,城墙上的箭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泼。
前军白天刚退下来休整,现在半夜重新拉上去,还是强攻......
他犹豫的这一息之间,白起已经越过他,对掌旗官伸出了手。
掌旗官立刻解下腰间皮筒,抽出一卷帛图递上。白起蹲下来,就着旁边士卒举着的松明火把,把图在地上铺开。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骨的阴影把整只眼睛都罩在暗处,只偶尔映出一点跳动的光。
“王陵所部,从现在起,所有弩车调到泫氏北向,面向谷口列阵。”他的食指在图上点了一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堵在那里,不要放里面的赵军出来。”
第二个裨将皱眉道:“武安君,泫氏城北的赵军至少达到二十万,我们能堵住吗?”
“必须堵住。”白起打断他,语气和切菜没什么区别。“谷口宽不足三百步,四十架弩车横排,轮番上弦。赵军出来多少,就留在谷口多少。”
他把“留”字咬得很轻。
“只能靠我们自己了,王龁那边估计是出事了,指望不上了。”白起又补充道。
两个裨将对视一眼,不敢置信,也不敢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龁那里可是有二十多万大军。什么叫出事了?
“还有,”白起继续说,“故关城下,不用计,不用佯攻。云梯、冲车、楼车,全部推上去,不计死伤。”
裨将的喉结动了一下,“诺!”
脚步声远去,河岸边重新安静下来。
白起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脚下上涨的河水,水已经漫到离他靴底不到两寸的地方。
马蹄声传来。
是从上游方向来的,跑得极急,斥候滚下马背的时候几乎是摔下来的。
他浑身湿透,甲胄上挂着水草和泥浆,单膝跪在白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武安君——上游——上游漂下来——”
“尸体。”白起替他说完了。